霞光四散,落在这座繁华喧嚷的城池,渲染出几分别致的韵味。
叶昭靠在二楼窗棂边,撑着下巴望出去,落点许是远处的葱绿山林,也可能是近处的熙攘人群,看似怡然自得地赏着景,眼里却没映出什么东西来。
她在想那日东家的反应......和沈故的反应。
名字落在东家耳里时,她先是有些惊愕,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又问了一次,随后思索片刻就是一副了然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像是什么“崇拜”、“荣幸“一类的词。
不过一个名字。
不过一个名字就可以叫沈故每日东西南北来回奔走。
沈故回来的那日,她趴在二楼的栏杆从上至下俯视着他,当他跑上楼来时,她以为至少会被盘问一番,却没想到只是一句嘱咐:“快冷了,抓紧吃。”
是一份甜汤,还带着几分温热。他没问她去了哪,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糕点塞到她怀里的动作有些快,还没落实,就收了劲。
叶昭莫名感受到几分赌气的意味,抬眼时,他额间的细汗清晰可见,她却仍是拎着不说话,匆匆忙忙地,只在自个心里落下了一句不走心的谢。
她想,至少要得到确切的消息才能问。
“沈故。”
他匆匆忙忙的脚步顿住,回头看过来时脸上的表情称不上不愉,但也绝对不是平静。她突然逼近一步,惊得沈故立时后退,站远了些。
“你确定你要找的叶昭,是我么?”她问问题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答案是与否,仿佛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什么,沈故心底那一丝郁结在这一句问话间彻底散了,他的肩放松下来,眉眼甚至有些弯:“叶昭,你化成灰我都能找着你。”
“若是哪一日连你都认不出,那我便不是我了。”沈故在她平静的注视下说道。
那最后一句话一说完,二人都静了下来,倒是说话的人最先感到不自在,欲盖弥彰一般侧了头:“反正......你就是我要找的叶昭。”
叶昭不再作声。她对于过去的记忆早已被清洗一空,对于什么人什么事没有半分熟悉感,就连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跟着沈故离开小院,也不过是出于想要弄清那些恩怨。
一旦两清,她就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路。而跑到空碧城来,也只是想要掌握这段“奇怪”关系的主动权,不至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他的态度,却叫叶昭觉得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就连这段关系,都没那么容易两清。
她觉得有些难办。
虽然心里清楚如今失忆的自己同过去的自己是同一个人,但是如无必要,叶昭是真的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要记起来的,甚至可以说,她很满意如今没有记忆的自己。
来历、身份、故人,这些东西太容易把一个人捆绑住。
叶昭一心念着她的逍遥自在,最怕的,恰好就是同旁人有什么牵连。依她的想法,恩怨因果最好也都通通离她远些,从前没人来找,她自然以为一身轻,如今却有人拿着最复杂的东西闯进门来,实在麻烦。
“不重要,你记不记得我不重要,你承不承认你是叶昭也不重要。”
“麻烦”看出她的苦恼,先开了口,末了又带了恳求的意味:“你只要让我跟着你。”
低着头的人,声音里的情绪杂糅着太多难以辨别的东西。
“唰——”的一声,沈故手中的剑突然被人抽出,剑尖正对着窗外,天边的霞光洒进来,照在薄如蝉翼的剑身上,反射出雪白的剑光,实在是一柄极漂亮极锋利的剑。
只是叶昭的目光落到剑柄处,仿佛有人恶趣味般在这无暇的剑上刻下一个小而浅的字——“昭”。
“沈故,”她微微叹了口气:“至少在到达屠苏谷之前,我会与你同行。”
至此,他终于得到了一句承诺。
东家大惊失色:“就这样?”
“你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给出了一道承诺?!”
叶昭:“......“
也不算简单吧,她摸着鼻尖无言想着,毕竟沈故的态度一直都摆在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被戏弄了也只是好脾气的不主动理人。
她又重复了一道:“我拔剑时,他对我半点防备都没有。”
不过最重要的是,那剑上刻着的字,无疑她的手笔。
东家闻言嗤笑了一声:“你这习惯活似圈地盘似的。”
这倒是,自从认识叶昭以来,她对自己的东西一直都有极强的占有欲,她会在每一件自己极喜欢的物件上,刻上自己的字。
一个“昭”字,即注明归属。
想到此处,东家神色有些复杂:“叶昭,沈故是人,不是物件。”
叶昭:“......我自认为还没有混账到此等地步。“
“那你就应当听我的离他远远的!”
叶昭被这尖利的嗓音刺得头疼,将人按住后才坦然提出另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那把剑是我送他的呢?”
云霞镇家家户户挂着的画像上,她手中正持着一柄剑,那日沈故对她拔剑时她就注意到了,只是今日借着试探之机,又细细看了一遍那剑,剑上的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兴许是你失忆时被他抢去了呢?”东家被压制着,却仍在嘴硬。
这话实在有些离谱,叶昭笑着问:“你觉得可能么?”
不可能。
叶昭彻底失去仙力正是在梨花小院时,在那之前的她......东家想起二人初见时的叶昭,也不得不承认,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她的东西。
她就是一条疯狗,守着自己的骨头死也不肯放。
东家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回房拿出几卷书册,慎重地摆在叶昭面前:“你真的想好了么?”
叶昭不答,指尖将将要摸到那书册时,却突然被东家按住。
她眼里藏着担忧:“若是知道了,从今以后可截然不同了。”
被压住的手指只是坚定地带着书册抽出,没有一丝迟疑地打开。
叶昭明白东家的想法,但其实她所担忧的以后和她所喜爱的从前,于叶昭而言,实在没有区别,只是牵制她的人,从阿妍变成了沈故。
她同东家有交易,于是抚养了阿妍五年,同沈故的承诺,不知又要耗费几年。
可是时间对于她没有意义。
只有能将所有的牵制都斩尽了,她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决定,没人能动摇。
沈故比谁都清楚这点,所以这几日他只是听从了叶昭的安排,犹豫、试探他都看在眼里,最着急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和盘托出,无论她接受还是不接受。
可是她会怀疑。
不是自己千方百计得来的消息,她都会抱着质疑的态度,所以沈故只能等。等到她完成手头上的事情,等到她确定了他的身份,他才能将过去一点一点告诉她。
失忆也没关系,不想记起来也没关系,那些故人最好都别找来,那些责任也不要再托付了,他只希望如今的叶昭,去一些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那样行走在世间的叶昭,同大义没有半点干系,只是他最初认识的叶昭。
什么样都好,只要是她接受的,怎样都是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