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饶是见过余美欣的人头蛇身,转过身的瞬间,我的大脑仍然霎时一片空白。比手臂还长的蛇信几乎贴上我的鼻子。

余光瞥见不远的走廊上站着宋启,想着自己的命该能保住,双腿才没有发软下跪。

我像低电量的机器狗玩具般僵硬迈腿,靠近走廊的宋启。

我走,牛头般大的蛇头跟着移动,眼珠通红。蛇尾摩擦石路的滋溜声,刺挠耳膜。时不时吐出的蛇信,几乎擦过我的耳朵。一阵冷血动物的森冷寒意,激起汗毛根根矗立。

我盯着走廊冒虚白光的宋启,目不斜视,但仍浑身发抖快成了筛子。

还是该等金泽回来一起探秘,可是金泽在的话,这条巨蟒便没有机会靠近我。

不入狼穴,怎得狼子?明天天一亮,就只剩五天,我仍一点线索也没有。

“太,太祖爷,”我尽可能吻住颤抖的嗓子连字成句,“我是您的孙辈……您还认得我吧?今天下午,您叫过我的名字。”

“雨熙,你是来找我吗?”宋启慈眉善目,温和笑着。

“对,”我指指凑来大脑袋的巨蟒,“它是妖魔还是神兽?”

“你想它是什么,便是什么。”

“还能这样?”离宋启不过一臂距离,我的胆子大了些。我转头目视那对红得头皮发麻的蛇眼,“变小点可以吗?这么大,看起来很累眼。”

我随口一说,巨蟒却真的缩小到胳膊粗细,忽地绕上我腿,身形一扭蹿上我腰,接着后背。

“太,太祖爷,它不咬人吧?”心跳已然如鼓,我极力保持镇定,展现刑警的处事不惊。

宋启捋了捋胡子,笑道:“咬的。”

“啊?”我大气不敢出,脖子瞬间落枕般动不了了。那蛇爬上我肩膀,昂起脑袋,像极了准备攻击的眼镜王蛇。

我冷汗涔涔,从打颤的牙缝里挤出一丝嗓音:“有,有话好说,不要动口……我也举起手,不动手。”

我边说边慢慢举高手。那蛇转头看看离它近的左手,吐吐蛇信子。

手臂被咬,好过脖颈。要咬了颈部大动脉,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它看了眼我手,转回头看我脸。趁它转头的瞬间,我猛地抓向它的七寸。

电光火石间,它咻一下飞上我头顶。一抓未中,我再抓。它在半空绕着我的肩膀和脑袋飞逃。见它只逃不咬,我的胆子大了。它逃我抓,几次差点揪住它的小尾巴。我志在必得,越发抓得起劲。

它似逃腻了,嗖一下飞上身后三五米远的假山。我累得气喘,懒得过去,转头对宋启说:“太祖爷,您是人还是……魂?”

“雨熙觉得我是什么便是什么?”

又能这样?“宋家陵墓里摆了您的牌位,鸾叔在那里给您守灵。他不会不知道您其实在家里吧?”

“雨熙觉得是什么便——”

“我觉得您应该告诉我所有的事,才能帮助宋家重现生机。”没几天了,事关宋家,却只有我这个外人急,不免冒火,声音大了好些。

说完又觉得没礼貌,我双手抱拳,对宋启鞠一躬道,“对不起,我不该打断您说话。但我不明白你们这般大费周章是为那般?几百年过去了,您还能现形,让宋雨熙复活应该不是难事,何必让我一介凡胎参与?”

“你觉得是为何呢?”

“……”简直没法好好说话了。我懒得问,转身就走。一转头,一颗巨大的蛇头挡住去路。我惊了一跳,又气什么线索没问到,啪一巴掌打开蛇头。“让开!”

“好,好!”身后传来宋启莫名其妙的大笑声,好似喝高了要吟诗作对。“雨熙,好啊。”

我捂住耳朵,快步走。真想撒手不管,可是金泽抓了学生做筹码啊!

我急走,滋溜的蛇尾跟着沙沙响。我顿脚,它停。我走,它溜。我转身,它昂着硕大的脑袋,吐着蛇信。我伸手,用力戳上它的巨脑:“再跟就崩了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下一秒粗壮的蛇尾缠上我腰。我赶紧拔别裤腰的枪,刚抓手上,它已卷着我回到了宋启面前。

我拿枪抵住它七寸,它咻一下缩小体形。手枪立马抵住它食指般的细小脑袋上。它拿小脑袋点点我手指,好似说开枪了会打到自己手。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不可以。”

它扭动身子,绕上我手腕,呆金发镯子旁边。或许它不是像余美欣那样的蛇妖,不然该怕金泽和鸾叔的头发。

转念一想,好像余美欣也没怕。那这手镯有什么用?虽然戴着没什么硌人的感觉,但戴个无用之物有什么必要?

盯着手镯的我,估计露出了想丢弃的表情,宋启道:“事关生死,它才有用。”

“这个吗?”我拿枪口戳戳手镯。质地柔软如发,看起来却像金镯子般硬实。

“万物皆有定数,自成因果。”宋启捋着胡须,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生生不息,直至消亡。节外生枝,盘根错节,因果不散,亡亦难消。”

一连串好似梵音《大悲咒》的难懂字符,让我云里雾里。“您能说白话文吗?”

“我刚说的不是吗?”

“单字是,连起来不是。我们能采取一问一答的模式吗?”

“我们刚才不是吗?”

“……请问宋雨熙死了吗?”

“死亦生,生亦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我忽感浪费时间,不如回去睡觉恢复体力。被余美欣耗费掉许多精力的身体,这会站在昏黑的假山前被秋寒一吹,直打两个喷嚏。

手腕还被小蛇缠上,阵阵发凉。

“这蛇是什么东西?”我改问可能能得到答案的。

“你看到的是什么便是什么。”

我有点想翻白眼了:“是好的还是坏的?”

“善恶一念之间,好坏亦是。”

“它做过坏事吗?”

“灵识初具,尚未出过家门。”

“和金泽一样是神兽?”

“可以这么说。”

我一听赶紧扯小蛇。一个金泽够难缠了,可别再给我整一出复活。我只是凡人,一点也不想参和神兽的大事。

我抓住蛇头,用力扯。小蛇的尾巴用力缠住我的手腕。

“放开。”

它摇摇一截小尾巴。

“再不放开,我可走了。到时候想回来都回不来。”

它看一眼捋胡须微笑的宋启,见他点头,继续摇尾。

“……我真走了。”我作势走两步,它没有松开的意思。

“太祖爷……这可如何是好?”

“它愿与你走,便带去吧。”

“啊?不好吧?”

“天意如此,甚好。”

“什么天意啊?我只是一个凡人。什么法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我帮不了你们任何东西,身上也没有能助修为的法宝。”我边说边用力扯蛇头,“赶紧的,给我松开。”

小蛇却跟个牛皮筋似的,扯不断也扯不掉。

“太祖爷,您快让它松开啊。”我扯得费劲,浑身冒汗。一抬头,廊下漆黑。虚白魂影消失不见。

“太祖爷!”我瞅瞅里边黑黢黢的走廊,有点打怵。

这么晚进去,不太稳妥。可是手腕上两颗红宝石似的血眼盯着我,也渗人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明天白天再来还蛇吧。一转身,撞上一个人影,我简直要惊叫出声。

好在人影先出声了:“雨熙,你手上什么东西?”

听到金泽的声音,我呼出口气:“怎么不吱声?”人吓人,要吓死人啊!

“雨熙,你手上什么东西?”金泽伸手向我的左手腕。

小蛇咻一下钻入我袖口,金泽的眼里就冒火苗。眨眼间,菲尼克斯站我肩头,从我睡衣微敞的V领口啄出一条小蛇,仰头就吃。

“不能——”

吃字还没喊完,小蛇瞬间身形暴涨,张开巨口要吞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啾一声飞天而起,一声凤鸣中,燃烧火焰的金凤一爪子拍向巨蟒脑袋。

巨蟒不示弱,身形一扭,脑袋蹿至高空,俯冲而下,要咬金凤的脖子。

眼见一方不倒下决不罢休,一声厉喝响起:“不要在家里打架。”宋启的虚白魂影忽然站半空,伸手一脑袋一个大爆栗。

两猛兽的身形瞬间缩小,一小火鸡一小蛇吧嗒一声掉地砖上,舌头都摔出来了。我不由笑出声。

“宋天师。”金泽对宋启抱拳鞠躬。

“不用多礼。”宋启落至廊檐下。魂影的虚白光芒,同月光一样皎洁。

“请问宋天师,这蛇妖可以杀掉了吗?”

“金泽,它出生没多久便与我呆一块,不曾做过坏事,非妖。今日,它与雨熙有缘,日后便跟着她了。”

“可雨熙已经有我了。”

“多一个,无妨。”

“雨熙有我一个就够了。”

“缘起,强灭,恐怨。”宋启捋捋白胡须,自言自语般喃喃,“欲起,贪之,恐执——雨熙,该如何是好?”

我琢磨道:“七情六欲,不可避免。不留遗憾,方为上策。”

“贪缘,痴欲,自当毁灭,如何?”

“人生在世,做点自己喜欢的没什么不好。痴了,迷了,走向毁灭。天注定的命数,旁人帮不了。唯可选顺其自然。”

“那就顺其自然吧。它们就交给你了。”

“啊?”我想问清楚,虚魂一闪消失无踪。“太祖爷!”

黑乎乎的走廊里,一点光都没有了。我看看挪我脚边一副死样的小火鸡和小蛇,伸出手。两小家伙,一同飞上我肩膀,小眼瞪小眼。

我暗叹口气,指着菲尼克斯,对小蛇说:“他是菲尼克斯。”又指着小蛇,对菲尼克斯说,“它是……你叫什么名字?”

小蛇伸出蛇信子,舔舔我食指。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

“笨蛇!”菲尼克斯大叫着,对小蛇竖毛哈气。小金豆的眼睛,都冒火了。

我想到佛教蛇神摩呼罗迦,但发源地为国外,有点不妥。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取个名字吧。

“没有的话,以后就叫夜阴。”夜晚都阴森森的存在,蛇如其名。

小蛇蛇信卷住我的食指,似在说喜欢。

“那现在开始,你就叫夜阴。夜阴,松开我的手指头吧?”

夜阴松开蛇信,舔舔我手指,又舔舔我脖子。我顿感一阵寒意从头冰到脚,忍不住一个哆嗦。“不准舔脖子!”我说着往前走,“现在都回去睡觉。”

走两步,不见金泽跟上。我转身看他:“你不回去睡吗?”

“我也想变小,”他眨巴着金瞳,“可是雨熙没有肩膀了。”

“……快过来。”我伸出手。

都别闹了。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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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的画像
连载中邻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