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我想说石像并不认得我,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赝品,不由暗自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金泽天天和我呆一起,都看不出我不是真的宋雨熙。甚至把我扒光了,也没能看出我的不同。

不过这一点,只能证明金泽没有轻薄过宋雨熙。他没有亲自动手,但纵容了余天城。

我望望石像下垂的圆石眼珠,龇了下牙。盯我不如盯你儿子,他不但没完成你交代的使命,还眼睁睁看着宋雨熙魂飞魄散。

金泽拉着我下台阶,不见我迈步,转回身说:“雨熙,要我背你吗?”

我甩开他的手,自行下楼梯。要抱要亲,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彬彬有礼装给谁看?

暗道漆黑一片,我小心下脚,习惯性往衣兜掏手机照明。一掏衣兜没掏着,我才想起手机早不知去了哪里。

“你不是会烧人吗?点个火照明,不可以?”

话落,墙壁上一簇簇橙红的火苗,间隔一臂延伸进洞穴里。脚下的青石板上的斑驳裂纹,一时清清楚楚。

金泽两眼冒着金光,唇角柔和笑意:“这样可以吗?”

说不震惊不可能。我冷哼一声,两步并一步下到洞里。即便亲眼见过很多次不合理的玄乎,仍不敢相信这些超出科学解释真的存在。

十来平的方形洞屋,空荡荡得只有壁火燃烧。我推推前方的一扇石门,不见动,开始摸索周围的墙壁,试图找到什么凸起或凹陷的机关。

我东瞧瞧西瞧瞧,金泽默不作声在旁看着。摸索了一圈,也没在光滑的石墙上找到异常,我瞧向金泽:“我想进去。”

“你刚是在找门把手吗?”他伸出手,转转自个手腕,“在这里。”

火光里,金泽的唇瓣不薄。微微弯起的俊美弧度,好似画家精雕细琢过的完美作品。白天的日光里,也只是比女子的薄些。

俗话说,唇薄薄情。他不该是这样。

我握住他的手,赌气地当是门把手用力一转,而后径直向门。等会撞上了,再反嘲笑他。

走到门前半步距离,厚重的石门像自动感应门一样缩进右边的墙壁里。我转头瞪金泽,他难得笑出一排好看的白牙。

我转回头,不看他蛇蝎美人的脸,迈步进石屋。

其实,每个沉迷金泽美貌的女子,都可以被原谅。那张脸,长在了美学的顶端。

作为人类,不,生命体,都有趋美的本能。深知内里毒如蛇蝎,眼睛仍无法不感叹他的美丽。

我不能怪宋雨熙沉迷金泽最终害了自己。

我们不能忘记罪恶出自凶手,任何一个受害者都不该成为被讨伐的对象。

不要责怪每一个没有被善待的她们,来掩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

“宋雨熙,如果处在绝境,你会怎么做?”

韩毅的这个考核问题,我当时自信满满地回答:“天无绝人之路。没路,我就走出路来。”

我正走在这条从没人走过的路上。

看着石屋里陈列的一排宋家祖辈的牌位,我伸手摸上靠墙整齐摆放的红棕色棺木。光滑无杂质。手指也果然无灰。

“你常来打扫吗?”

金泽点头。

既然这样在意宋家,为什么不保护唯一的血脉?我想这样问,却也知道肯定会听到冠冕堂皇的借口。

哪个衣冠禽兽不会表面工作?金泽装无辜的功力,无人能及。再听他胡编乱造,身在绝境的我,更摸不清方向。

宋家的子嗣不旺,到宋雨熙爸爸仍是九代单传。这也是鸾叔再三交代金泽护好宋雨熙的原因吧?现在这个独苗没了。没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我拿起供桌上的檀香棒,我三支,又代替宋雨熙三支,瞥一眼金泽。

金泽会意,眨巴眼,香棒便燃起。我先对祖先牌位拜三拜,再对两边的棺木拜三拜。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在心里默念,宋家祖先在上,我代宋雨熙前来祭拜,她已不幸陨落……

默默说出这样绝后的悲哀,我的心口抽痛。我虔诚祈祷——

如果可以,请保佑我找到出路解救南城美院的女学生。她们被金泽抓去关在五峰山山顶的深渊里做奇怪的仪式,宋雨熙极可能也是被这样失去了生命,最后残留的魂魄也消失……

“雨熙。”一声低沉,从头顶传来,隐隐苍老。我心下一惊,忙抬头望去。宋家祖宗牌位之上的石墙里,亮出金光。

不待我看清是什么形状,金泽站我旁边鞠躬行礼:“父亲。”

“鸾,鸾叔?”我舌头打结,理不清的头绪越发缠绕。金泽的父亲,竟也死了?

“金泽,你把雨熙养得很好。”一只青色羽毛的鸾鸟从墙壁里走出,通体金光凝成的实体,飞到我眼前说。

“父亲过奖,都是我该做的。”金泽保持鞠躬,恭敬的模样是我从没见过的。

“起身。”鸾鸟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我,“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张张口,一时不知怎样开口请求帮助。我不确定他是敌是友。

“今日是中秋节,”金泽道,“雨熙想大家了。”

“又中秋了。”鸾鸟回头看一眼牌位,又转回头看我,“雨熙,委屈你了。”闪亮金光的翅膀抚上我头。

冬日暖阳的温暖,同记忆里鸾叔揉宋雨熙脑袋一样让人安心。我鼻子忍不住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意识到触景生情,泪已流满面。

“不哭,”温柔的羽毛轻轻擦拭我的眼泪,“大家都在这里,等你百年后,我们可以团聚。”

我想说宋雨熙已经魂灭,却不敢确定这位疼爱宋雨熙的鸾叔会不会临阵倒戈。一面是侍奉的家主,一面是自己儿子。自古忠孝难两全,何况家主早已逝。

我说不出口,只眼泪流不停。金羽不停擦,接着金光凝聚的鸾鸟眼睛也淌下两道眼泪。

“熙儿,对不起,”鸾叔哽咽,金色的眼泪闪烁不凡,“怪叔没能护好你爸妈。但不要害怕,金泽会陪你到老的。即使你嫁了人,他也会陪着你。”

我摇着头,几度要脱口而出宋雨熙已亡的真相。但金泽很会装,金泽的父亲难道就不会吗?如果这样让人安心的话只是降低我的防备,等会杀人灭口要怎么办?

我一直想不明白金泽留着我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宋雨熙说不对付余天城,我也会像她一样惨死而后被囚禁在民宿。她还说金泽的心上人是余美欣。

可这些信息却拼不成一条线索。零零散散的,没有相互连接的链条。像没有证明链条的证据,无法呈堂证供。

我捂住脸绝望哭泣,不愿再被鸾叔的和蔼迷惑。

“是不是金泽欺负你了?”

他温和的语调,瞬间击垮我的心理防线。我泣不成声,委屈和悲伤充斥大脑,思绪无法再转动。

“父亲,我没有……”金泽艰难喘息的声音传来。

我止住哭声,抬眼看去。他被金丝光线缠绕捆绑在地上,咽喉正被一只巨大的鸾鸟爪子掐住。

“就是他!”我终于有了底气,指着金泽边哭边喊,“是他,是他杀了宋雨熙!”

我的话让鸾鸟的爪子一抖,金泽的脖子就溢出血红。

“我没有……”金泽还狡辩。

“是你!我亲眼看见!”我哭喊着,跪向鸾鸟,“我不是宋雨熙,她已经被金泽联合,联合外人杀死了……最后一点魂都没有了!”

话未落,只听一声凤鸣,金泽被高举空中,而后被甩向通往外间的石门。

砰一声,金泽撞向石壁,墓穴随之震动,落下几块碎石。我悄悄挪着步子,伸长脖子看。走出石门的鸾鸟一扫尾羽,石门轰隆隆关闭。

我跑过去。石门飞快与墙壁严丝合缝。沉闷的砰砰砰,透过门板传来。我把耳朵贴上门,除了感受到阵阵震动,听不见人声。

我实在担心金泽有个三长两短学生们就真救不出来了,拍着门板喊:“鸾叔,动手的另有其人!金泽没有动手,罪不至死!鸾叔!鸾叔!”

话落,石门打开。巨大的青鸾,几乎填满了整个外间石屋。被金丝缠成蛹的金泽,已嵌进石壁里,被一只大凤爪压住。见我出来,他嘴角带血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我的心口猛一缩,双腿就朝他跑过去。我想一定是宋雨熙的残念控制了身体,否则我怎么会拦着要给金泽一耳刮子的鸾叔。

“金泽知道错了,”知道个鬼!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鸾叔,阿泽面对自己的兄弟无能为力,他打不过他,才会袖手旁观。”

“兄弟?”鸾叔瞪大金亮亮的凤眼,“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你都骗了雨熙什么?!”

鸾叔气得简直要捶胸顿足,凤爪啪啪拍着地面,震裂了好几块石砖。

“不是兄弟吗?”我转头看向痴痴望我的金泽,“不是吗?”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是?

捋也捋不清的思绪,乱得一个又一个死结。

“不是。”金泽说话间咳出一口血。血迹顺着下巴,滴落。我顿感心绞痛,捂着心口问:“那是谁?”

“你喊他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是谁?”我吼道,“他到底是谁?”宋雨熙死后,再没露脸的菲尼克斯,是谁?

金泽抿住嘴巴不说话,金眼不知委屈什么红彤彤得快哭了。

“你委屈吗?”我双手啪一下拍住他脸,“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你说啊?委屈的人,不该是宋雨熙,是我吗?你喊菲尼克斯来,你喊他现在出现!”

我要问清楚,当着鸾叔的面是唯一的机会。

“鸾叔,是菲尼克斯杀了宋雨熙……”我强壮镇定,眼泪却不争气地流。

到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害了宋雨熙。我以为金泽和菲尼克斯是兄弟,从没想过两人对待宋雨熙的态度会不一样。

想着金泽是宋家管家,有保护宋雨熙的使命,以为他的兄弟亦然。

我仔细回想那晚,金泽似乎只在意我,一眼没看门。他看不见真正的宋雨熙在门里被烧吗?

鸾叔缩小巨鸟体形,伸来翅膀抚抚我头:“熙儿,不要怕,慢慢说清楚,叔为你做主。”

“叔……”我抓住温暖的羽毛,心中酸楚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滋滋的像肉烧焦的声音和气味。

我一惊立马止哭。一回头,金泽不顾金线烧肤用力挣。血花四溅,他张开双臂揽我入怀:“是我的错,对不起,别哭……”

他叫我别哭,自己却流泪:“雨熙,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可以改,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可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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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的画像
连载中邻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