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昀到翠筠轩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院子里点了灯,光线从窗纸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在院中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暖色。
伺候的丫鬟见了他,连忙行礼,朝里间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出来,打起帘子请他进去。崔昀甚至没听见屋里有任何的说话声。
他迈步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药味,大夫开的方子大约是安神补气的,苦涩里带着一丝甘草的甜。
外间与里间,隔着一道帷帘。
薄纱的帷帘后,一个身影半倚在床头,模糊看不真切,只隐约瞧得出,是个瘦削的轮廓。
崔昀在帘外站定,没有再往屋里走。
“虞表妹,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他声音不高,有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帘子后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有劳世子挂念。只是路上劳顿,歇两日便好。”
那声音恍若鹅毛,轻得无处可落,只隔一道帷帘,却好似已经没有力气传出来。
崔昀大概明白,方才为何听不见屋里的说话声。
帘后瘦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坐直一些,又或许想要起身,但最终好似牵动了某处痛处,轻轻‘嘶’了一声,不再动弹。
随后轻弱的声音又传出来:“虞筝失礼,身子不便,不能起身向世子问安。还请世子恕罪。”
“……虞表妹客气了。”
来之前,崔昀已经听过禀报,知道这位柔弱的远房表妹白日竟被一阵穿堂风吹倒在地,还扭伤了脚。
他当下人是夸大其词,但眼下来看,恐怕不全是不实。
隔帘传过来的声音轻而软,尾音微微往下坠,像是气息不足,每个字都要省着力气用。
果真是弱不禁风。
崔昀:“大夫开的药可用过了?”
虞筝:“方才桂嬷嬷特意送过来,已经服过了。”
崔昀:“……刚来府中,饮食可还习惯?”
虞筝:“习惯的。舅母细心,特意叫人准备了江南菜肴。”
崔昀:“那便好。”
虞筝:“……嗯。”
崔昀:“……”
虞筝:“……”
两相无言。
崔昀:“若还缺什么东西,直管差人去问管事要。在府中不必拘谨,我已经吩咐过了。”
虞筝:“多谢世子。”
崔昀再无话。
脑中过了一遍母亲嘱咐的事项——病情、用药、起居。他都已经一一问过。
既如此,崔昀朝帘子里微微颔首:“你好生歇息。”
“世子慢走。”
崔昀转身出了翠筠轩。
*
那头崔昀前脚从翠筠轩离开,二房这头,崔瑶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对这位不苟言笑却仪表堂堂、卓荦出众的堂哥,崔瑶是很崇拜的。
这在荣国公府不是什么秘密,连父亲都总骂她拎不清——老子辛苦谋算爵位,女儿却胳膊肘往外拐。
可崔瑶不以为意。
谋算爵位?又不是给她谋算的。就算父亲谋来,也轮不上她来当荣国公。
父亲都是为哥哥谋算,至于她那个哥哥崔屿——哼,那就是个不成器的。
要是真叫崔屿当上了荣国公,那荣国公府也快完了。
堂哥才瞻器远、卓逸不群,才是未来荣国公的最佳人选。
只是,这样好一个世子堂哥,偏偏就是对谁都冷淡淡的。
这也无妨,可怎么那个病秧子一来,淡漠的堂哥就眼巴巴地赶过去看她了?
她受伤的时候堂哥从来没来关心过她。
崔瑶越想越生气:“一个病秧子,也来跟我争堂哥!”
“小姐别生气。”杏儿忙道,“表小姐初来乍到,今日又受了伤,世子前去探望,也是礼数。况且表小姐以后要在府里长住,世子最不喜府中生事,小姐与表小姐客客气气的,也不费什么事。”
崔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也配?”
杏儿不敢再多说,想了想,只忙补了两句:“方才奴婢瞧了,世子在翠筠轩拢共没待多久,约摸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院子里的丫鬟说,两人连面都没见上,表小姐病着,就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客套话。”
崔瑶这才松了几分气性:“算她识趣。”
杏儿:“世子这会儿去养安堂了,想来原本就是替国公爷去翠筠轩探望的。这会儿大概是去回话了。”
*
养安堂掌了灯。
荣国公自病后,就单独住在了养安堂养病。他屋子里总是亮着一盏长明灯。
廊下伺候的人见崔昀来了,连忙掀起门帘。屋里暖融融的,药味比翠筠轩还浓些,像是积年累月的药味。
崔仲远坐在榻上,半靠着,身后垫着两个厚枕头,腿上搭着条薄毯。
他这两年瘦了不少,但眉眼之间仍旧是那副宽厚平和的模样。
“父亲。”崔昀在榻前坐下。
“今日怎么这么晚?”崔仲远放下手里的书卷,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关切。
“大理寺有桩案子要复核,明日呈报。回来后又去了一趟翠筠轩。”
“是蕙丫头的女儿到了?”
“是。”崔昀点点头。
见崔仲远眼底亮了一瞬,崔昀想了想,又道:“她今日刚到,一路劳顿,母亲体谅,让她今日不必向长辈们问安,故而未曾过来拜见父亲。”
崔仲远摆摆手,不在意这个:“你去看过她了?她长什么样子?瘦不瘦?”
虞筝自江南来信时,已把她的处境说得清楚,荣国公也知道,故而问起,担心她长期遭受磋磨,落下什么不好。
崔昀沉默。
她的确不好,但父亲的问题,他不好作答,因为他根本没有见到她,也就无从得知她长什么样子。
“……是有些瘦。”崔昀道。
这是他仅有的印象。
崔仲远没有多想,只是叹了口气:“你姑母自小羸弱,模样秀气,胆子也小,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欺负她。但她性子极好,总是笑呵呵的,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小窝。岁岁同她长得像吗?”
崔昀抬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崔仲远笑道:“就是你表妹的乳名。”
“……”
姑母与荣国公府上一回有消息,是她过世,江南虞家写信来报丧。
上上一回,就更远了,是十几年前姑母写信,给父亲报喜,说她生了一个女儿。
那时,幼儿尚未取名,随信传来的只有一个乳名。
十几年过去,府里的人早就忘了什么岁岁,只有父亲始终还记得。
“岁岁同她母亲,长得像吗?”崔仲远问。
“……”崔昀不是不能说实话。只是父亲的身体一向不康健,那虞家表妹又病弱至此,若叫父亲知道,平白叫他忧心,实在无益于他养病。
“不算很像。”崔昀道。
他回想帘后那个模糊的瘦影,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声音轻而软,说一句话都要分成两段。
那半截倚床的轮廓,消瘦不已,颈子微微垂着,像是一株被雨水打过的花茎。
这样孱弱的女子,连声气里都透着有气无力,大概也是没有力气笑的。
“她没姑母那般爱笑,身子有些单薄,性情文静,模样……和姑母一样乖巧。”
崔仲远似乎想到他想象中岁岁的模样,出神了两瞬,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了口气。
没那么爱笑、身子单薄、性情文静……这些大约都是在江南被继母磋磨的缘故。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又怎么生得出活泼开朗的性情?
总算如今把人接回来了。
崔仲远嘱咐:“我知你一心都在朝政公务,府中小事不愿多管。但岁岁再怎么说,也唤你一声表哥,你能多照顾她,就多照顾她一些。”
崔昀神色微动。
崔仲远这话和周氏之前的话十分相似。
他们都说,她再怎么说也唤他一声表哥。
崔昀眼皮动了动——可是好像,从他踏足翠筠轩第一步起,她就一声‘表哥’都没有叫过。
她叫他——‘世子’。
崔昀捻了捻手指。
他很快将这不必要的念头归拢到一边——唤世子也好,知分寸、懂进退,是个安分的人。
崔昀点点头,应下崔仲远的话。
将要离开时,崔仲远又道:“你明日休沐?”
“是。”
“那好,难得你在府里,明日你把岁岁丫头带到养安堂来,我瞧瞧。蕙丫头命苦,走得早,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府里万万不能委屈薄待了她。”
“……是。”崔昀思索两瞬,只好应下。
离开养安堂,崔昀皱着眉。
若推辞拖延,迟迟不让虞家表妹拜见父亲,父亲定会起疑,可眼下答应了,明日如何拜见又是个难题。
她病弱,今日见他尚且起身都困难,明日又叫她病中腾挪,多少有些不妥。
再者,她被风吹倒,在府门外扭伤了脚,明日在父亲面前,如何藏得住?
崔昀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开始盘算明日的事。
用胭脂遮一遮气色,叫大夫再临时开一剂止疼的方子,倘若还不行,就让人用轿子先把人抬到养安堂外,再慢些走进去,到父亲跟前行个礼。
倘若实在走不成,他再另想办法。
崔昀一路走一路想,而适才有关‘病中腾挪、有些不妥’的念头,已被他全然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