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教室突然静了下来,使走廊上的些许声响都格外明显。
没人注意到,闻宁原先握住笔身的手,仿佛蓄势待发的箭,在离弦的最后一刻松开了。
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窥视目光,闻宁她没有抬头,只是余光被那道身影完全占据。
同学们神色各异,没人敢说话。
杜须明表情有些微妙,片刻,他给胖子使了个眼神,胖子会意,把身子让开,露出了一条足够人通行的道路。
可谈宥时却还是站在那。
而后,垂眸,若有所思地望了杜须明一眼。
“谈…”
杜须明不解,才发出一个音节,脑海里突然有警觉。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坐在位置上的闻宁,座位被三个人包围着,可闻宁却仿佛活在什么天然屏障里,自顾自地收拾着笔盒,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
杜须明和谈宥时没有交集,此时脸面被拂,却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只给胖子递了个眼神,二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原先有些逼仄的小道瞬间空了。
上课铃响,教室仿佛恢复了秩序。可其实大家都心怀鬼胎,用余光打量着这边。
但二位当事人却毫无交集。
谈宥时从闻宁身旁径直走过,闻宁则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他们的视线,从头至尾,没有碰到一起。
…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过段时间就要月考了,大家回去记得复习。”
闻宁才拉上书包拉链,左肩被人拍了一下,是姜栀子。
“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去?”
姜栀子凑近问,声音里是惯常的轻快,但眼神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流连,在闻宁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闻宁摇了摇头:“我家就在附近,自己走回去就行。”
闻言,姜栀子也没再坚持,嘴角的笑容依旧明媚,却隐约顿了顿,最后和闻宁说了拜拜。
背上书包,闻宁往教室后排看了眼。
那个座位已经空了,谈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分神。闻宁想收回视线,却察觉到另一道目光。
对上,是成语柔笑盈盈的眼,不知何时开始看她。
闻宁神色不变,也朝她笑了一下。
粥店即将开业,阿嬷近日都比较忙,收拾了晚饭后的餐桌便出了门。
闻宁回了屋,点开手机备忘录。
她在输入框再次输入那串号码,那个深蓝色的头像跃入眼帘。
人们赋予了蓝色很多意义。
忧郁,天空,生命的起源。
足够浓郁的蓝色就会变成乌黑的墨水。
是海洋最深处的颜色,也是无垠的宇宙、广袤的寂静、未知频率的嗡鸣。
这一次,闻宁点击了“添加好友”。
对面没有立刻通过,闻宁也没打算等待,只是在放下手机时,不自觉想起徐路安的话。
“李骞和他关系好,所以我有和他碰过几次面,给我的感觉都是很冷淡。看起来一股坏劲,但只是外表看来。”
“实际上,我没听说过他和谁交往过,身边围绕着很多人,但真正亲近的朋友很少。其实大家都有点怵他,毕竟他太神秘了,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说,谈宥时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是从那件事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
“致橡树”酒吧。
李骞今天回港,包场庆祝。
不时有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来他们这桌敬酒,李骞秉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先是喝了几杯,最后烦了。
成煊爱喝,替李骞出去应了几杯。
李骞落了清闲,狭长的凤眼往沙发上的人乜了道。
谈宥时今天到了这儿,就没怎么说过话。窝在卡座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指腹抵着金属砂轮缓缓转动。
李骞问:“你说回来有事找我?”
咔哒。
砂轮停驻,猩红的火光黯了下去。
谈宥时收起打火机,漫不经心嗯了声:“帮忙查个人。“
李骞笑了:“什么人,还得我来查?”
静了几秒。
谈宥时声线低沉:“她认识我哥。”
闻言,李骞愣了下,随即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望了谈宥时一眼。
谈宥时的神色很平静,那双眼幽深,多数时候,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Hey guys!”恰好这时,从远处传来姜栀子的声音。
大小姐姗姗来迟,径直在李骞身边坐下:“好久不见,徐路安最近有够火的,在哪儿都能刷到她。”
李骞但笑不语。
远处有人叫李骞,他拍了拍谈宥时的肩,算是一种允诺,而后离开。
姜栀子暗里瞄了沙发处一眼,然后从果盘里捻了颗已经去皮的葡萄,冷不丁喊了个:“谈宥时。”
姜栀子问:“你认识闻宁?”
谈宥时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恰好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下,微弱的光倒映在他眼底。
他点开手机,同时漫不经心道:“谁?”
眼前是一道验证消息:【我是闻宁。】
“装呢。”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姜栀子突然有些摸不准,说,“下午你帮忙的那个女生。”
可谈宥时连头都没抬,姜栀子看见他的手指好像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下,而后听见他反问,声线还是惯常的疏淡。
谈宥时:“我帮谁了。”
姜栀子忍不住看谈宥时,一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下午,闻宁提过,她家就在学校附近。
临明私立附近的住宅区就一个半水湾。
能住近半水湾的人,通常会选择的学校就那么几所,约定好似的——
可是,姜栀子已经找自己之前的同学们打听过了,确定大家小学乃至幼儿园,都没有一位同学叫“闻宁”。
可谈宥时下午的举动着实不寻常。
难道他和闻宁真不认识?
身边的姜栀子安静了下来,拿起手机噼里啪啦聊天,美甲敲得屏幕不停响。
谈宥时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
闻宁的微信名就是她的名字,个性签名是“Hello.”,连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矩。
不知为什么,谈宥时忽得想到上次二人在“鸟巢”面对面,闻宁看着他,颇为认真的那句“你好”,板正到有些刻意的行事风格。
唯一特别的,就是微信头像。
是两个女生的童年照,从眉眼里,依稀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个是闻宁。
不过被她抱住的另一个女生,谈宥时也隐隐觉得眼熟,不过想不起来是谁。
他懒得想。
空空如也的聊天屏幕上倏地弹出一条消息。
【闻宁:今天谢谢你。】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谈宥时钦灭了屏幕。
…
虽然说是聚会,可谈宥时自顾自在沙发坐了一晚上,也没人敢来打扰他。
只有成煊路过他身后几次,看见谈宥时在看什么纪录片,乌漆嘛黑一片。
最后他也先离开了。
不管什么聚会,谈宥时通常呆不到十点。
大家知道他这个习惯,没人拦他。
从享有人声的场所抽离,离开致橡树,耳边瞬间安静了。
灌满初秋夜风的清冽,天地突然被拉扯得无限长,机车的引擎声成了一句叹息。
车速很快,风便变得有了形状和重量,呼啸着掠过耳廓,身体在移动,心却仿佛悬停在某个真空地带。
谈宥时在半水湾的房子,车库常年闲置,他的机车只停在院子里。
他摘下头盔,额发被压得有些凌乱这次,看见客厅亮着,当下便猜到了屋子里的人。
果然,刚打开门,坐在客厅的舒韫便站了起来。
谈宥时径直绕过,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舒韫走到岛台前:“连妈都不知道叫了。”
说话时,舒韫不经端详着自己许久不见的儿子,总觉得谈宥时又瘦了,心里泛上淡淡的酸意。
谈宥时不在家的时候,舒韫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收拾得很干净,唯一凌乱的是书桌上堆着的几本教科书和习题册。
学校里的老师经常反馈谈宥时的出勤状况,不容乐观。
但舒韫清楚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不会完全放弃学业,毕竟……
毕竟他答应过他哥。
思及此,舒韫眸光微动,不再想。
她说:“下周你爸生日,记得回家。”
谈宥时他背对着她,恍若未闻。
“宥时。”舒韫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拉长、凝固。
半晌,谈宥时嗯了声。
舒韫离开后,家里又陷入寂静,好像只有冰箱里多出来的水果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从冰冻层取出一板冰块,倒进水里,玻璃杯壁迅速凝起一层白雾。
搁在岛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目光停留在消息通知的那个名字上,终于,谈宥时点了进去。
他一直没有回复那句“谢谢”,可对面好像丝毫不在意他是否回复,或是猜到他的冷漠,自顾自又发来一条消息。
【闻宁:你明天来学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