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我的所有物

隔音太差,门隙间总传来低沉的闷响,可能是隔壁,也可能是楼下。威廉昏昏沉沉睡了半宿,直到谁推了推他的背才醒。

威廉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蓝,浅淡光亮照出文森模糊的轮廓,他坐在床边,长发尚未扎起。

“吃了它。”

一颗药丸被抵在威廉唇边。

他吞下药丸,微苦,药味呛得厉害。

那药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泛起的烫热顺着血管爬向四肢,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味道太恶心了,威廉咳嗽不止:“这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吐。”文森起身,“起来,还有很多事要干。”

威廉咽了一口唾沫,舌根发酸。他勉强压住反胃,爬起来摸黑找装燧石的小盒,点燃火绒,拿来一根蜡烛接火,再点满壁烛台。

才凌晨,估计四五点,很快就要天亮了。

楼下又是一阵吱咕声,又吵又嚷,像终于开了张。威廉能听见挤在一起的脚步声,厨房剁肉的菜刀没停过,几声拉长嬉笑也从地板下钻上来。

该死的,隔音这么差。

怪不得昨晚像没睡一样。就这个住宿条件,一晚上超过十铜币都算赚疯了。

浓郁的肉香飘进鼻子里,像煮了炖菜。

不知道住夜包不包饭。威廉肚子饿扁了,踩进靴子里整理绑带:“您早点想吃什么?我下楼拿。”

“不要下楼。”文森温言警告。

他蹲在木箱边,打开固定的铜锁,把另一个木箱推过来,“把这个换上。穿在衣服外面。”

木盒里的服装很怪,威廉蹲下翻看。

更像是兽骨和兽皮,和一堆银饰铜饰。他随便拣出一个,是一个狼的头骨面具,没有下颚,上颚链接着一口锋利的狼齿,戴在脸上,尺寸正合适。

剩下的衣服就不太合适了,有些偏小,胳膊的皮革带紧绑着鼓起的肌肉,铁质针扣卡进最后一个洞眼,勉强能穿,威廉一件件套上。

说实话,他觉得有股狗味,从粗糙的皮草里蹿出来。收拾完去照镜子,一个晃眼,立即后退了两步。

不对。

他摘下狼骨面具,不可置信地反复端详镜面。

怎么回事?

威廉原本一双绿瞳,镜中圆瞳孔收细竖起,张开嘴,犬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异常尖长。

就像一只……

野兽。

“好了吗?”隔间外传来文森的声音。

“好了。马上。”威廉急忙把狼骨面具盖在脸上,确保看不出什么异常,紧闭着嘴走出隔间。

楼底的吵闹声近在耳边,威廉不敢说是隔音的问题,还是他吃了那颗药,听力变成这样。

文森裹在和他相似的黑色皮革底下,肩上一圈艳丽的宝石蓝羽毛,丝绸手套换成了更厚的皮手套,尖长的金属护指像鸟类的爪子。鸟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对锐利的金眸。

威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词。

鹤鸵杀人鸟。

杀人鸟走近了些,他的长靴鞋尖镶嵌着一圈金属,走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护指抬起威廉的面具,手指隔着皮革捏开他的唇,像给动物检查牙口。

一股强烈的来自文森身上的香味从相接处传来,从未如此清晰,不是平时玫瑰精油的味道,说不清,勾得胃里愈加饥饿。

威廉偏头躲开:“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因为你是人。”文森收了手。

他笑着擦了擦指尖,“效果还不错,至少看起来不像了。”

威廉盯着文森,舔了一圈牙齿。

文森给威廉塞了一把匕首,自己也拿上一把,别在腰间,“下去之后跟紧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它们有食人的习惯。”

他推开门,混杂各种信息的气流如海浪般涌进来。底下的吊锅咕咚咕咚蒸腾出向上飘的热气,威廉不太想看锅里的是什么,只把文森护在靠里一侧,前后下了楼梯。

驿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或者说是,生物。它们挤在长桌边,撕咬着一块占了半张桌子的肉,肥油顺着细长手臂一路流。

“这应该不是……精灵吧。”威廉低头小声在文森耳边嘟囔。

文森的刀鞘敲了记他的手臂:“别乱议论。”

快下到一楼,文森偏头以极低的音量问:“会说精灵语吗?”

精灵语?壮游的时候学过,但一直没派上用场,有些绕口,威廉不敢说太熟练:“会一点。”

“让我听听。”

“呃。”威廉努力回忆,“早上好。你好吗?我很好,谢谢。”

杀人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威廉也看着他。

犹豫了半秒,文森放弃般往前台走:“少说话。”

驿站老板依旧站在老位置,圆粗手指握着一块面包,另手握着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他抬起眼皮,瞥了威廉一眼,又继续咀嚼,若无其事写下字:“两位。”

旁边的门咔哒一声响,老板把门板掀开。

两人穿过那道窄门。

外头还是青紫色的天,拢着一层清晨的薄雾。

精怪集市。

比想得热闹上太多倍,脑袋一望看不到边。

泥土湿黏,几个蘑菇大的小人从威廉腿边蹿过去,奔跑着跳到红砖上,一个石斧砸下,四散奔逃。粗手臂的人捡起砍成两瓣的蘑菇人,抖抖灰,搁在摊位上卖。

树和树间连着几条长彩旗,像在模仿人类集市。除了一样拥挤以外,好不伦不类。

两人往精怪里钻,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威廉有点犯恶心。

他寻着味道瞥了一眼,路边有个摊位摆着蚌壳之类的东西。摊主长着一张被拍平的鱼脸,那双巨大的眼睛缓慢转动,看了他一眼。

威廉后背发毛,跟紧前方的文森,用不熟练的精灵语问:“我的药还能持续多久?”

“一个小时吧。”文森的精灵语相比之下流利多了,谈吐优雅自然,流利到威廉有点听不懂,“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会被吃掉。”

威廉立刻收回眼神。

精怪们总要挤威廉的路,说“借过”没用,文森越隔越远,威廉推开一个两个,遇到犟的,非要呲牙露出犬齿恐吓才肯挪腿。

好不容易挨近,文森也不回头,又要往前,威廉只好伸手抓住他的小臂。

那人一怔,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威廉挤到他身边,一个粗壮臂膀从两人间伸过来,要来看这边的摊,威廉咧嘴呲他,那壮汉瞬间缩了回去。

“我跟不上您。”威廉往他身边贴近了点站。

“那你得努力了。那个东西还有半小时,小狼。”文森没有让他牵的意思,抽手向前。

威廉瞟了眼周遭的奇模怪样,咬牙跟着。

太热了,分明是清晨。威廉周身被黑狼皮裹得严严实实,闷出一身薄汗。

一家不算显眼的小摊,在一片树荫底下。招牌上的字威廉看不懂,文森在摊前站定,金属护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木板上的一个单词。

摊主很高,坐着都足足能有两米,身体又宽又大,声音沙哑低沉。

“一金。”

“十铜币。”文森说。

砍这么狠?威廉站在文森身后,也摆出一副威严模样。

摊主浑浊的眼珠看着两个人,半晌:“二十铜币。”

“十五。”

摊主不做回应,只是转向了威廉:“他是谁?我没有见过。”

“所有物。”文森冷言,“所以可以十五铜币卖给我了吗?”

摊主垂眼看着文森不语,慢慢站起来,拿着三个玻璃管,用刀割开树,银白的汁液顺着刀刃滴进管子里,接了满满三管,用木塞和油布封住,向前递来。

文森从上衣夹层里取出铜币,扔进钱盒里。

威廉伸手要接管子,摊主的手没有松开,吐词缓慢:“他要多少钱?”

威廉不敢说话,拽了拽玻璃管。

“多少钱?卖给我。”摊主手握得很紧。

文森使了个眼色,威廉直接用劲从他手里拿下管子,两人顺着精怪潮走了。

威廉把管子放进衣服内衬里,小声问文森:“这就是精灵血?”

“拿好了,精怪集市只开一天。”文森小声道。

精怪潮不动了,像回去的人太多,大大小小卡在了入口。

进来多久了?

威廉抬头看天,天已经全亮了。

过道太窄,他们不得不停在一个摊位边。这个摊位倒是正常很多,木板上只放着手工艺品,像珍珠或者蚌壳做成的小物。

熟悉的海腥味,威廉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看了眼摊主。

摊主两个眼睛庞大呆滞,像海里刚捞上来的比目鱼,嘴巴歪斜,侧边的腮一动一动。

威廉收回目光,往文森身边走了点。

那鱼人紧盯着他。

它的嘴张合,露出黄垢的钝齿,不断吐出气音。

“人……人……”

威廉伸手捂紧狼骨面具。

精怪潮还塞着,只往前挪了几寸。被认出来了?怎么可能?时限还没到。

犬齿还在,没问题。

“……”

“人!”

“人!”

鱼人的声音尖锐爆开,不断重复单词。

一条深红的长舌从圆形肥厚的嘴里伸出,直冲面门。

威廉顿感不妙,后退了两步抽出匕首格挡。另一把匕首刺过来,鱼人吃痛,舌头掉下半截,瞬间血流如注。

腥臭的鱼血溅在威廉脸上,舌头在木板上跳动。鱼人像不知痛般,从摊位边往前挤,庞大的身体被木板卡住,文森握住威廉的小臂,拉他钻进怪潮。

精怪们的眼睛转过来,陆续有咽口水的声音。

木板嘎达砸在地上,蚌壳珍珠纷纷滚进泥里,虽然隔了四五个精怪的身位,重物往前挤的声音还是尤其明显。

威廉右手反握着匕首,跑快几步和文森并肩。

前方堵得厉害,几个两三米高的壮汉围在那边看宰杀蘑菇,文森一时没了方向,踮脚看不到路。

身后的声音逐渐逼近,威廉能再次闻见那股腥味。

他推不动那群家伙,情急之下,拉着文森跨进摊位间隙,从摊主身后的路走。

“不好意思!借过!”威廉一边说着不熟练的精灵语,一边绕过地上装货品的石碗,不小心踩翻一盒糖,糖粒掉在地上,虫子钻出糖纸朝四周飞快爬走。

威廉忍住恶寒,绕了三四个摊位,和文森穿回原来的主路。

看见那道窄门了。

威廉推开门,文森先跨步出去。

终于踩到驿站发霉的木地板上,威廉回头看了眼。

别的精怪依旧在吵嚷竞价。那鱼人挤出了怪潮,站在第一个摊口,双手下垂,目光空空,鱼嘴一张一合。

不管了。

威廉反手关上门,回到驿站,和文森上了楼回房间。

空气一下子寒冷回来,威廉解开外套,脱下面具,大口呼吸。

“他们会追过来吗?”威廉擦了遍闷在面具里出的汗。

“不会,只要你不主动开门。”文森把鸟骨面具放在桌子上,舒出一口气,解开皮革外袍随手放在一旁,“怕吗?”

威廉脸上满是鱼血,接住文森扔来的布,擦拭面孔:“不怕。”

“东西呢?”

威廉后知后觉,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三个玻璃管,被体温捂得温热,泛着银白的色泽。

他交给文森,文森接过后背对着他,把小木盒上锁。

“这么便宜,我们该多买点。”威廉道。

“泛滥的东西还会贵吗?”文森在床上坐下休息,“当然,它是树汁这件事你要闭紧嘴巴。你只要记住它叫精灵血。”

“一会儿就出发,去瓦尔蒙特府,拍卖会在下午三点。”

“是,先生。”威廉应到。

他坐下缓了会,去隔间简单换了新的衬衫,布过水擦干净身体和脸。镜子里,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威廉扒开嘴唇,牙齿已经退回了,只差几个小尖没有收干净。

拍卖会,在瓦尔蒙特府主办。

……德欧里家吗,威廉心里捏了把汗。

他们家不是出了名的寒酸,现在有钱办拍卖会了?

威廉把行李箱子全部收拾妥帖,把两人鞋上沾的烂泥擦干净,紧挨着文森下楼梯。底下几乎没几个人了,退了房。

皱皮橘子把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威廉和他放好行李,启程离开。车厢里有两碟白面包,素的,好在个头大,淋满了草莓果酱。威廉吃了一个,又把文森剩的半个吃了,才终于填饱肚子。

马车驾到人烟渐多的地方停下,文森下车,把那个小木盒留给威廉。

“您不和我一起走吗?”威廉问道。他掂量了一下木盒,不重。

“不了。”文森上了另外一辆马车,皱皮橘子爬坐到马夫位,“我要走另外一条路,我们在那边汇合。”

“保重安全,其余的不用管。”文森回头叮嘱。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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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流的义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