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阳的!渝阳到了哈!东西拿好,莫搞忘了!”售票员大姐扯着嗓子,一路从大巴车头吆喝过来。
忽然看到白净又好看的小帅哥还靠着窗闭眼睡觉,走过去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引得旁边人侧目。
“诶帅哥,醒醒哦,要到渝阳了你下不下安?”
被人拍了几下肩的江措茫然地张开眼,怔了两秒才回想起“渝阳”是哪里。
他熟练地挂上笑:“是,我在渝阳下车,谢谢姐姐提醒。”
好听的嗓音配上这句“姐姐”,听得大姐心花怒放。
“哎哟,不客气得,你老家是渝阳的蛮?”大姐不禁想要多问。
那人依旧笑得很温和,动作却没有迟疑。
“不是,我是来支教的。”
说完就侧身往车门走去,没有再攀谈的意思。
大巴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九月的山风涌进来,江措跟着人群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着,脸上再无笑意。
从夏城到雾都四个小时高铁,雾都到渝阳又是三个半小时大巴。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
江措僵硬地转着脖子,骨头咔咔都响了两声。
司机也从驾驶位下来绕到车身侧面,拉开底部的行李舱门。
江措不喜欢人挤人,等前面的人把大包小包拿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把自己的行李箱拽出来,冲司机道了声谢,拖着箱子往车站外面走。
渝阳的汽车站不大,几辆旧中巴停在院子里,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等车的人。
江措一边走着,一边划拉着手机,终于找到了接下来的目的地。
————
渝阳县第十三中学。
大礼堂里,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个老师。
这次参加支教的老师普遍都比较年轻,倒不是说学校压榨年轻老师,反而是因为这些人颇具野心。
因为对口援助项目意味着三年之后回到夏城不仅可以选择核心城区的学校任教,还是可以作为升职的有力跳板。
江措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刚进门就引来一片目光。
一米八二的身高,穿着白衬衫隐约勾勒着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材,看着却又很清瘦,是招小姑娘喜欢的模样。
女老师们瞟了他几眼就掩着嘴低声交流起来。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江老师,这里!”
江措顺着声音望过去。
是和他同一个学校的新人老师,也是他大学学妹,阮倩云。
他走过去在阮倩云旁边坐下,语气随意但透露着些许疲惫:“阮老师被分到哪儿了?”
“哎呀学长叫我小阮就好了。”阮倩云不好意思地笑着,顿了顿又说:“我家乡就是这边的,教学点在青崖镇双河村。”
江措微微挑眉笑起来:“青崖?我在雾坪村。”下垂眉配上上扬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阮倩云愣了两秒随后眼睛亮起来:“雾坪!雾坪离双河挺近诶……”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直白过于的高兴,阮倩云硬是转了个弯:“……而且风景漂亮空气清新,对了,雾坪村就在青崖寺旁边,那是个老庙了,好像很灵验,学长到时候可以去逛逛!”
“好,有空去看看。”江措很爽快,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心思。
正说着,台上走上一个谢顶的中年男老师,对着话筒喂喂两声,便开始用夹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起来。
江措坐在下面,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看着那人,就像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当然,如果视线不是落在对方头顶的话。
————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大会终于结束了。
江措也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顺手打开了微信。
然而顶上的43条未读消息赫然在目,而且还来自同一个人。
他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啧”了一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学长,你怎么下乡啊?”阮倩云从后面叫住他。
江措脚步微顿等阮倩云追上,侧头看向她时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笑颜,反问:“你呢?”
阮倩云抿了抿嘴,犹豫着:“我爸妈在门口等着,刚好送我去学校,要不学长你——”
“江老师!江老师等一下!”
谢顶的主任小跑着过来,脑门上都沁着一层汗:“刘校长刚刚给我打电话啊,说本来要亲自来接你的,但是临时有事,叫了其他人来,这样,我把电话发你,你们联系哈。”
阮倩云看看江措,又看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主任,无奈笑了笑:“那……我们青崖镇再见。”
江措眯着眼看她:“好。”
————
人走得差不多了。
江措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心里倒没什么感受,或者说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没什么支教情怀,只不过想在这里呆够三年,回夏城后平步青云。
总之,没打算和这里扯上多大交集。
微风徐徐地吹着,但太阳正悬在天上,紫外线一点不弱,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棵梧桐树的荫凉底下。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上贴着防晒膜,完全看不到里面。
江措没动,扫了一眼车,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校门口这会儿就他一个人。
是来接我的?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接通之后却没人说话,江措也不打算说话,气氛一时间僵住了,就像电话压根没有接通一样。
“我在校门口。”
对方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好听,没有半点方言味。
江措抬头看了眼面前那辆黑车,还开口,对方又说:“黑色桑塔纳。”
“桑塔纳是?”
“大众。”
挂断电话,江措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天不算太热但车里冷气却开得很低,他单手撑在车顶边缘,微微俯身,微笑道:“劳驾开个后备箱,我有个行李箱。”
说完抬头看向驾驶座。
便见眼前这人,黑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头微侧着,脸型流畅且不失锐气,亚麻衬衫卷到手肘,小臂精壮。
对方闻言转身下车,绕到后面,按着箱盖中间的部位打开了后备箱,把江措的行李箱稳稳放了进去。
坐进车里,江措笑容未变,看向坐在驾驶座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拧钥匙打火的人:“请问怎么称呼?”
“邢燊。”
于是他从善如流道:“那以后还请邢老师多多指教了。”
邢燊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说话,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起步,往青崖镇驶去。
————
一路无言。
不难看出这个邢老师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虽然有些过于安静,但这正是江措此时想要的。
舟车劳顿他真的有些累了。
下了国道又拐进乡道之后,路开始窄了,两边是成片的竹林和偶尔闪过的白墙灰瓦。
这条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旁边路过,车上堆着山货,开车的老头还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明明应该是比从雾都到渝阳更颠簸的山路,此时却只有些许晃动,邢燊似乎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江措靠着椅背看窗外,看着绵延的风景往后倒退,困意慢慢涌上眼皮,但他强撑着没睡。
倒不是不相信邢燊,而是他正靠顽强的意志保留着最后一丝礼貌。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江措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怎么犹豫便按了挂断键。
显然,是43条未读消息的主人彻底坐不住,决定从论文变成演讲了。
困倦消散几分,江措打开了微信。
邢燊透过墨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但江措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察觉。
一条条读过去,从十二点吃午饭到现在,连手机没电去充电再到充好回来都一一分享在聊天框内。
熟悉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江措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索性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
大概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头上挂着块牌子——渝阳县青崖镇雾坪村中学。
铁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斑驳老旧但远没有江措想象中那么破败。
楼前是一片不大的操场,铺了水泥地,角落里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树下放着一张掉漆的乒乓球台。
不过正值暑假末尾,孩子们还没返校,显得有些冷清。
邢燊把车停在教学楼旁边,熄了火。
江措从车里钻出来,他现在已经很难保持“人形”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食堂那边走出来,圆脸,头发有点花白,围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呀,到了到了!”男人快步走过来,先跟邢燊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措,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再伸出,笑容和蔼。
“你就是江老师吧?我是学校的齐鲁,教数学的,你叫我老齐就行。”
江措勉强站直身体,挂上笑和老齐握手:“齐老师好。”
“刘校呀去镇上开会了,嘱咐我等你来,让你先上楼放行李,待会儿下来吃饭。”齐鲁说着,又指了指教学楼,“你跟着邢燊一起去吧,宿舍都给你收拾好了,就在三楼,他知道。”
“麻烦齐老师了。”江措点头示意。
老齐笑着摆摆手,又转头去看邢燊:“小燊呐,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嘛,我今天蒸了馒头,还炒了两个菜嘞。”
邢燊靠在车门边,摇了摇头:“不了,奶奶做了饭。”
老齐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笑着啧了一声:“行行行,你给江老师引到宿舍去,然后就赶紧回去吧,别让老太太等。”
邢燊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江措一眼。江措正好也看过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太阳逐渐西沉,邢燊已经摘了墨镜,一张的俊郎面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江措面前。
意料之内的锋利眉眼,却还是让人失神一霎。
两个人取了行李,上到三楼,江措注意到其中一间门上贴着“教师宿舍”的纸条。
“你们住在这里吗?”江措随口问道。
“不住”邢燊推开门,把行李箱放在门边,侧身让开,“老齐有时候会在隔壁睡午觉。”
江措顺着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块折好的毛巾。
靠窗还有张书桌和一把木椅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老式搪瓷杯。窗户开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再转头时邢燊已经离开了。
他走得很干脆,像是送人这件事到此为止,钱货两讫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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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