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思道在一片死气之中寻到了这两个活人。不及多说什么,他赶忙把虚弱的赵氏扶上了车,迅速赶回大营。
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歪歪扭扭,尽力把自己钉在马背上的方氏和叶氏。这个平日里三天两头就要不着调一回的公子哥儿,关键时刻倒是没掉链子。
通过方氏的口述,李副将很快就掌握了敌部的基本情况,他安排人护送叶方二人先回军营。他知道形势不妙,也预见到了将军大概率会伤重,遂特意叮嘱方先生这位名动晔城的杏林圣手,务必留在营中待命。后令大部兵士沿途收拾残局,自己则带上一队精锐火速前往救援。
车外的雨水噼啪的打着车顶窗门,车里不染的眼泪也噼啪的落在了赵氏身上。他的泪水自带了一种沉重,这是爱的重量也是骄傲落地的闷响。
不染十分清楚,如果遇险的人里没有自己,赵氏一定不会来得如此匆忙,草率得如此明目张胆。他的血还在流着,交融在不染的泪里。即便精神渐趋迷离,他仍在这种交通中感到了无尽的爱意,就在那一刻赵氏确定自己已收获了爱情……
李氏一直是个强悍的人,他的前半生中从未真正后悔过什么。哪怕在草原的某片沼泽旁凝视罪恶的深渊。但此刻他却无比的后悔!他后悔背负了爱的沉重,也后悔自己因一时疏忽而永失自由。
赵氏的奋不顾身对不染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奴役,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赵氏炙热的血和冰凉的雨中崩坏。他世界里的既有秩序已被赵氏推倒重建。自己的余生都将被赵氏掣肘,不染已经预见到了这种可悲。
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他只能庄重的接过铁链亲手锁住了自己,乖乖钻进赵氏为他打造的牢笼,完成了从一个桀骜不驯的生灵,到一个不折不扣的奴隶的伟大转变。
经医官诊断,赵氏的刀伤共十几处,万幸没有贯通伤且未伤及要紧的血脉,这才得以活着回营。一名医官从帐中出来,边擦着手上的血边同众人交代了赵氏的伤情。
军中的这些医官见惯了断臂残肢、肠翻肚外,对各样狰狞恐怖的外伤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看来,赵将军这身刀口实在是含蓄优雅的,根本算不上什么重伤。故而面不改色说得甚是轻松。殊不知自己那个毫不避讳的擦血动作,已经快要了不染的命了。
方先生经营的固元堂,听名字就知道是间善内治外调的医馆。他跟军中那些医官专精的方向不同,在他的认知中,气血是一个人存续天命的基础。如有虚损劳伤必得好好补益调养以免后患无穷。
即便是个素来壮健的汉子,骤然大量失血也不免凶险,他替赵氏诊过脉后便匆匆回固元堂去取灵药了。临走前他还不忘关照那小奴,告诉他无需忧心,自己定可助将军一臂之力。那小奴才算感到了些许踏实。
众人散去,各自忙活着各自的事情。不染差人烧了热水送进帐中,他手脸各处的血迹早已凝固,他洗干净自己,看着铜盆里已在水中晕开的猩红,心中竟也没有生起丝毫波澜。他甚至觉得自己乳白色的锦缎衣裳搭配起那尚算鲜艳的血色反而更显华丽夺目。
可他不敢往后看,只瞟一眼镜里赵氏沉睡的脸,他也顿觉心胆俱裂。即便所有人都告诉他赵氏没有大碍,他心里的风暴依旧无法停止。
他不断回想赵氏的每一次温柔、每一次婆妈、每一次昭然若揭的爱和怨妒,回想他的慈悲、他的软弱、他的后悔与坚持……
他把脸埋进赵氏掌心轻轻的磨蹭,像个狸奴用头磨蹭自己心爱的主人。他要在赵氏身上标记自己的气息,决意得到这个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的男子。无论俗世的规范允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场日落前的血色风暴唤醒了李氏最原始的**与热烈,这种激情将盖过所有潦草的感恩戴德,成为李氏最直接也最实际的报答。
兵士们连夜将遇害百姓的尸首用板车悉数拉了回来,在营中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的整齐排开。风掀起盖着尸体的白布,露出泛着铁青的脸孔或手掌。血干透后颜色会渐渐暗沉,凝结在衣料的纤维里,再怎么也别想洗干净了。
“贫寒人家就连这样脏污的衣裳,也要扒下来让活着的人继续穿的!”
不染这样想时,两个兵士抬着一具未盖白的尸首从他身边经过,那圆睁的双眼,瞳仁灰白空洞,惊恐的表情随着死亡的降临而凝固。那只在颠簸中耷拉下来的手,依次划过了不染的小臂和指背。那种梆硬且冰冷的触感十分鲜明,死亡也因此而变得生动。不染不禁泛起了一阵恶心。
他只觉晦气快步回了中军帐,进来却发现不知谁人竟将赵氏身上的薄被盖过了他的头顶。不染甚感愤怒,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后看见的却是赵氏青紫的脸。环在他躯干上那条口吐黑芯的铁蛇还在瞪着眼睛,不断的绞紧身体。不染想都没想伸手欲将那邪物扯下,不料却狠狠的被咬了一口。在那对长而弯的尖牙刺进皮肉的瞬间,不染骤然惊醒,他急促的呼吸,直到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以及再次看到赵氏安睡的侧脸时才得以平缓下来。
不染跪坐在床前一直守着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他料定了自己总要发一场噩梦,他原以为找到梦里的合该是那个被自己亲手了结掉的家伙。
李不染可不怕什么恶鬼索命。那鬼魂若来,不染确信自己很敢再杀他一次!他的痛点既不在此,又怎么可能因此而造出噩梦呢?他内心真正的恐惧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赵氏的身死。至于什么杀生害命之类的事由,根本不可能给不染这样的人造成任何的心理负担。
即便从赵氏的脸上能看出正在恢复的血色,但不染却怎么也忘不了梦里那张青紫的脸孔。他又泛起了恶心,这与他梦里那具无名尸碰到自己时袭来的恶心不同,那种恶心单纯的来自于嫌恶。
而不知何时会降临在赵氏身上的某种未知死亡所勾起的恶心,则来自巨大的精神恐惧而引发的强烈生理反应。他踉跄着出了营房,好容易止住了阵阵干呕,抬头又望见了远处的一片白茫茫。不用想也知道,一块块白布下盖着的都是遇害百姓的尸首。可见不染梦里的景象也并非全是虚幻。
不染熟悉死亡,短短两年光阴,它在不染的命途里集中的爆发。这本身没什么可怕,也从未引起过不染生理上的不适。可他直面已经进入尸僵阶段的尸体还是头一回。他忍着心内的嫌恶用指背碰了一下某具尸体,绷紧的肌肉冷得像大地,梆硬得像石头……
不染丰富的想象力把这种死去复制在了赵氏的身上,恐惧激烈而无情的再次向他袭来,他的心刹那下坠。
思道远远看见了坐在一具尸体旁打愣的不染,他查看尸首时发现其中有个人穿的是将军府仆役的常服,便很自然的以为不染在寻人。思道想上前扶他,却偏想起了初见时的不太愉快。他犹豫过后还是觉得放着这位本家儿不管有些不合适,遂鼓了勇气过去同他说道:“你可是在找将军府的那个小厮?他的尸首我已着人单独停在后头的营房了,起来吧,地上凉!”
“多谢”
不染的语气十分平淡,眼神更是透着冰冷。他没理会思道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地起了身,不失礼貌的与思道作揖后转身就走了。
思道的心在不染冷漠的眼神里震颤了一下,在一片暗淡之中,少年耀眼的美丽教思道无法忽视,也是从那时起,他心里开始存了疑窦,关于赵氏的那些反常和奋不顾身。
不染走得很慢,他脑中老是闪过赵氏拼杀时的背影。他仿佛又躲回了那辆马车里,透过窗口,眼睁睁看着赵氏被逼入绝境。他的心不断重复着当时那种五内俱焚的灼热,他的精神开始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到的伙房。直到方先生枯瘦干燥却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胳膊,不染才又回了神。
“小哥儿,可用过早饭了没有?昨日夜里,可休息好了没有?”方先生瞧出了不染的异常,顺手摸了他的脉,确定这孩子离晕厥恐怕是相距不远了。
“这可是您给将军备好的汤药?”不染并未作答,只指了指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那碗药问道。
“正是!”方先生说着拦下了不染朝药碗伸过去的手“哥儿现下有些虚了,还是差人端去吧!这有碗小米粥,哥儿先喝了,也好缓缓!饭后再服些安神的丸药,便去歇着吧!”
“多谢先生好意!将军还没醒,我也没有胃口,实在吃不下!等我给将军喂了药,烦劳先生再去瞧瞧他!”
“那自不必说!哥儿无需过于忧心,将军宅心仁厚,济世救苦的胸怀老朽早有耳闻。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将军定可平安过关的!哥儿且安心便是!”
方先生昨晚已诊过赵氏的脉,赵氏能不能平安他自然心知肚明。相比赵氏,他自认不染的状况倒是更堪忧些。
“承先生吉言!”不染振了振精神,施礼后便端着药走了。
不染握起赵氏的手,尝试轻声的唤了唤他。那人很快睁开了眼,缓缓眨巴起来。仿佛自己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从一场并不离奇的睡梦中醒来。完全没什么为难。
“手这么凉,脸色也不好。”赵氏的双眼和心思习惯性的又聚焦在不染身上“这衣裳是要不得了,你也不去换换。”
“你别说话!先把药喝了!”不染喂了一勺汤药到赵氏嘴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急切的要从眼里涌出来。
“你这是要哭么?”赵氏注意到了不染泛红的眼圈,即便他正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惨相
“呵!与那贼人对峙的劲头哪里去了?”赵氏面上的血色尚浅,但也足够他嘲弄那凌乱破落的小奴才了。
不染也不说活,可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的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一勺勺往赵氏嘴里送着汤药,赵氏没觉得药不好喝,他尝到的只有不染泪水里那股波澜壮阔味道。
“我没事 别哭了。”赵氏温柔安慰道。
不染就这么跪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轻轻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如泉眼般汩汩涌着泪水的眸子,诉说了他所有的恐惧和后悔。未及赵氏伸手抚去他满眼的泪,不染便一下子扑在了赵氏的怀里。他哽咽着说了句“对不起”之后伏在人家胸口上哭了很久。
营中统共排了三十一具尸首,城门一开,各家的亲眷收了信儿便纷纷出城赶到营中认尸了。一时此起彼伏的号哭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彻全营。赵氏听着那动静不禁又凝上了眉头,他认为是自己的失职才导致了那些家庭的灾难。除了杀生时,他这个人的慈悲向来是活跃的。
不染看出了赵氏的自责,考虑到他也只是个凡人没有三头六臂,且他已经把有限的兵力合理分配到了各处。不染并不觉得他需要对此次事件负什么责任。相反,若没有赵氏,这小半年里丢掉性命的,绝不会只此区区三十一人!所以赵将军的到来之于晔城的百姓,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人命,一样适用于加减乘除的计算规则。不染从小就是这么看待世界的。而他深入骨髓的理性或冷漠,也依旧适用于除了赵氏之外的一切众生。
如此这般的李氏没有能力也不需要理解或共情赵氏的自责。他明确了自己目前首先要做的,是打断赵氏不恰当的慈悲,把他从那些莫名其妙的不良情绪中捞出来晾干。毕竟他还有伤在身呢!
“将军还是回府休养吧,这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很不方便!善后事宜一并交了李副将可好?我瞧着他把各样事情都安排得很是得当呢!”
帐外不断传来的恸哭哀嚎搞得不染很烦躁,联想到赵氏的身死给自己带来的恐惧和苦痛,他才勉强压下自己对那些哭喊声的反感。他只想带着赵氏赶紧远离这种嘈杂。
“…… ”赵氏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胜榉一直是个妥贴的,他既没来交差,是不是已经?”
“胜榉已然殁了…… 都怪我,不该吵着出城!”
不染此刻的危机意识很强,他怕赵氏又往自己头上扣帽子,遂主动揽下了所有责任。尽管在他眼里无论胜榉还是其他人的死,都只是命数而已。
“到底是吾让他跟着你的…… 买他来府中时,他便说自己是孤身一人,家亲早已死于战乱饥馑。如今除了厚葬他,吾便想补偿更多,也无从下手了。”赵氏说这话时,他的忧郁已经很显眼了。
“他的死怪不着将军!都是因为我!他既无亲眷,便理当由我为他守灵超度、主理丧葬。将军放心!不染一定会好生记着这事的教训,往后再不会不知利害,一意孤行连累旁人了!”
不染的语速很快,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也是诚恳且坚决的。他本着能担一分是一分的心态,小心翼翼的卸着赵氏心头的担子。
“也好吧…… ”赵氏喃喃道。
傍晚时分,不染便与将军回了府。方先生惦记着将军的伤势也跟回来了。当夜不染便教人在偏厅设了灵堂,胜榉的尸身也从营中迎回。他在灵前守了三个日夜,每日只用一餐斋饭,几近寸步不离。乏了便跪坐着瞌睡一阵,其余时间则同僧众一同虔诵经文。
不染十二万分的诚意虽然不是为了胜榉而发,但也并不妨碍胜榉的亡灵因这片赤诚而获得真实的利益。
每日一早,青莲会来灵堂给不染送饭,顺便自动自发的说说将军的情形。她本来应该陪着不染一同守灵的,可不染牵挂赵氏,便借口慕松也受了惊吓,需要将养,恐不得力,支使青莲去温雅轩给荼蘼帮忙了。
且不说慕松那个体格子,外加过硬的心理素质,怎么可能被吓到不得力,温雅轩堪用的婢仆多得是,还缺一个小丫头片子帮手么?青莲自作多情的以为,不染是有意免掉自己的一场苦差,也是给她机会去接近自己的心上人,故而对不染甚是感激呢!她哪知道李某人的心思如此的别致,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只是沾了赵氏的光。不过好在这丫头这辈子也就错判过这么一回。
好不容易总算挨到了出殡那日清早,经由一连数日的折腾,不染那本就纤纤的身量竟又削了一圈。脸上的憔悴也清晰可见。
他再一次披上丧服,任白色的纸钱从他面前纷纷飘落,一路步行到西山脚下,将胜榉葬在了自己父母兄长的衣冠冢旁边。
真不知该赞叹精神力量之惊人,还是该赞叹真爱之至伟,拖着疲惫的身子,不染匆匆回府后还不忘先沐浴更衣,再次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停当,一扫周身晦气。确认不会冲撞病中的赵氏后才奔去了温雅轩。
丧礼过后,晔城的天一下就晴了,属于盛夏的暑热终究如约而致。不染因一路小跑,额头乃至前心后背都冒了汗。温雅轩正厅的门大敞四开,好似也不全是为了让空气流畅。不染远远便听见了赵氏用自己温和润厚的嗓音在耍赖,没错就是耍赖!此刻咱们的正人君子赵伯渊,正在央告某人准自己悔步棋呢!
不染再次得见赵氏时,人家的脸孔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红润。那气色好得,像压根就没受过伤一样
“哎呀!哥哥,你就让我一回,我不下这儿了…… ”赵氏音声里也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不染见色闻声的瞬间就安下了心。
“你怎瘦了这么多!”赵氏一歪头终于瞥见了满眼柔情望着自己的不染。可他脸上的憔悴却让赵氏怎么都无法欢快。
“一头的汗!衣裳都潮了,天儿还不至于这么热吧!你这小身板总是虚的!快坐下!”赵氏起身一把拉过不染,按在了榻上。
“哥哥,这就是不染!”
直到赵氏开始介绍,不染才把自己的眼珠子从他身上挪开。赫然发现他口中的哥哥原也不是胜柏。
“不染,这位是苏丹枫,咱们军中的副将,也是我的好哥哥!之前一直在外办差,往后就住在正雅居。哥哥年长你十一岁,功夫谋略样样强过我!可是个人物呢!你以后便随着我唤哥哥就好!”
赵氏那个眉飞色舞里还夹杂着担忧,担忧他的小奴才孱弱的身子。他说着把自己的茶水端给了不染,就差直接喂到人家嘴里去了。也正是他这么个喜忧参半的表情、压制不住的关心、殷勤体贴的让坐奉茶,让苏丹枫迅速的就抓住了重点。
“久仰!”丹枫率先开口道。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哥哥安好!”不染恭顺道。
“难怪伯渊说你虚,脸色都煞白了。荼蘼,快叫了方先生来!吾可不想头一次见,人家便晕死在吾面前。”丹枫说罢扫了一眼紧盯着不染的赵氏,半玩笑道。
“呵~ ”本来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做茶百戏的荼蘼,听了先是嫣然一笑,紧接着便起身照吩咐办事去了。
“多谢哥哥关心!”不染看着丹枫的眼睛轻声道。
苏丹枫身份特殊,名义上他同荼蘼、胜柏一样都是赵氏的家仆,可实际上苏家一直视其为养子。赵氏的生母苏挽对他格外上心,不仅许他承苏姓,就连丹枫这个名字都是亲自给取的。
他和赵氏从小一起习文学武,形影不离。即便赵氏已长大成人,他对丹枫的依赖却不减毫分。这就是他会对着人家耍赖的原因。在丹枫面前,他可以永远做个孩子。
苏丹枫给予赵氏的亲情,是那个与赵氏过早分离,且志不同道不合的亲兄长赵无沄所无法想见的。如果要赵氏在他二人之间做取舍,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丹枫。
苏丹枫其人单看面目和身形与赵氏是十分相似的,二人都是精壮挺拔的身材,个头也不相上下。高耸的鼻梁深邃的轮廓,星目剑眉好不英俊个儿郎。他俩的差别主要是神貌上的,丹枫这个人说不上气宇多么的轩昂,但就是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说他威严吧,可人家从头到脚又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就连方才开个玩笑,他的表情也没有真正的舒展过。
不染直觉苏丹枫这个人的心性中是不会有赵氏那种浩瀚的慈悲的。直观体现就是他二人虽都是不怒自威,但赵氏笑起来是有温度的,柔和且感情充沛的。而苏丹枫的笑,却始终无关温情,且总带着不可言说的暗影。
不染佯装不经意,时不时盯着他看一阵。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相当稳定的锋利和尖锐。就像时刻准备出鞘的刀锋,冷峻的程度远在冰点之下。如果不是五官上尚存差别,不染险些以为笑容落尽的苏丹枫,就是那日在林间厮杀的赵氏。
苏丹枫如不染所见,就是个自带锋芒的男子。他从小就有一种让人一见胆寒的气质。除了赵氏和荼蘼,哪怕胜柏也鲜少会与他对视的。
丹枫年少时总低着头,试图在赵氏的影子里隐藏自己锐利的锋芒。迫于赵国公府里某位娘娘的威势,那时的丹枫,无论如何都不能太过显眼。否则他就无法保护赵氏。在他和赵氏完全成长起来后,他才不需要继续掩饰,坦荡的做回了自己。
在情感表达上,他和不染不乏共同之处,他的温情毫无保留的只倾注给赵氏母子,就是那种独专式的爱。只不过丹枫的爱与宿命无关,他的爱是在当生的深恩厚义中酝酿出来的,很自然的那种情感。
不染分析丹枫的时候,丹枫也在观察他。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西尽办差时,苏丹枫就知道了李氏的存在。即便在往来书信中,他的小浊哥儿对李氏的出现只字未提。苏丹枫的手眼从来不会被自己的肉身局限,这是他的本事之一。但这不是说他有意监视赵氏的一举一动,而纯粹只是因为他有一颗操不完的家长之心。无论在何地办多么要紧的差事,他的心力总要分些出来给赵氏的。
打从两日前他赶回晔城,赵氏便滔滔不绝同他说个没完。他们谈话的内容除了少许正经事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关于不染的。开始丹枫还有些不悦,嫌他受了伤还那么多话。可当他发现自己这个弟弟说起李氏时总是眉眼含笑,便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从军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神情舒展的赵氏了。
苏丹枫对旁人的评价有他自己的体系,对方是不是对赵氏有利是第一评判标准。故而丹枫对不染的初印象就是好的,亲见了面后就更是觉得他很优秀。
通过不染敢凝视自己这一举动,苏丹枫便认定了其人之勇猛强悍。而他眼中那种想藏又难藏的柔情,更是让丹枫看出了李氏对赵氏的珍视。而最重要的是,赵氏分明给予了回应。
苏丹枫对此是不胜满意的,他用自己那一半来自先天,一半后天养成的敏锐,轻而易举的就捕捉到了那二人之间伏在水面下的热烈。如果苏丹枫从故事的开始就下场旁观的话,他一定会比那两个当事人更早察觉他们的感情。
他并没有像荼蘼那样莫名的感到不安,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拨乱反正。对赵氏,苏丹枫一直是不乏溺爱的。只要赵氏能高兴,他并不在乎赵氏在思想或行为上是否出了现异乎寻常的偏差……
方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上来就给不染吃了些丸药,随后没多久那小家伙就一头睡了过去。这一觉实实着着的睡了一下午,待他醒过来后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耽误了下厨的时辰。于是乎,他边抱怨没人叫醒他,边紧赶慢赶的亲去多添了几个菜,说什么也要让丹枫和方先生尝尝自己的手艺。
这餐稍晚了些的晚饭着实是有滋味的,可惜美中不足,由于再次感受到给赵氏洗手作羹汤这样平淡的幸福,激动过头,叠加上刚睡醒有些迷糊,李不染同学很悲剧的把醋当成了酱油。以至于他特地多烧的那三道菜,怎么吃都是酸溜溜的。本想炫个技却彻底演砸了的李同学别提多郁闷了,赵氏顾及着他的心情,愣是忍着那不对路的味道吃了不少。
既然一个两个都好得差不多了,晚饭后方先生便适时的说要告辞。临走前,他与不染交代了给赵氏换药时的注意事项,再三嘱咐他记得定时服丸药。这俩病号儿也是一通鞠躬拜谢、感恩戴德。仨人客客气气好半天,方先生才被丹枫亲自送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