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像是催促,别无其它但说不明白。
江入年神情一如既往。
他高傲,从没变过,从一而终的自恃。
细细想来,江入年光明磊落,想要就是想要,从不掩饰。也对,像他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是不屑于藏匿的。
可唯独对她。
只对她若即若离。
江入年越是这样,林听越是忐忑。
她想不明白原因,只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他们彼此之间是看不到未来的,她和江入年的未来。
林听思绪断开的瞬间,一个极为强烈的想法冲击着她,悄无声息地接近,诱惑她丢掉那厚厚的一本清规。
下一瞬。
林听心头大震,忽地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她早就动了这样的念头——把江入年纳入自己的所有物,离经叛道,危险又龌龊。
她管不了自己。
林听认命,缴械投降。
“江入年。”先喊他一声,思绪收回来,林听顺从地走到江入年面前,微微抬着头:“我有话想跟你说,我——”
恰好对岸的烟花燃放。
一瞬间。
盖去了一切声音。
铺天盖地的彩色。
远处的天空,脚下的大地,喷泉的水,挤出很多流光溢彩,还有周围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染上了光晕。
再下一秒。
上百架无人机同时升空,霓虹闪烁。
无人机依次排开。
今晚的诗会,关键词只两个字:
——佳人
溢目东风无限意,
彩毫端的是仙娥。
人间没有仙子,却有佳人。
佳人遗世而独立。
红杏梢头春暮。
日日佳人延伫。
目送彩云归。
心逐征鸿飞去。
留住。
留住。
把酒劝君休负。
斗诗大会,帷幕拉开。
林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看向烟花燃放的方向。
江入年眯着眼瞧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他问:“刚刚你想说什么?”
林听顺势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被江入年注视着,林听顿时没胆子了,迟疑了下,便试图糊弄过去。
“现在的无人机好高级啊。”
江入年若有所思。
林听仍觉得不妥。
表白这种事,还是得稍微正式一点,等她准备好,留好退路。
她千万不能冲动。
万一被拒绝了,和江入年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江入年极为敷衍地噢了一声,继续看她:“说完。”
“……”其实林听没话说了,但又觉得在这种时候,她不应该没话说:“有点吵,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她不是怂。
又思考了下,她壮烈地补道:“不是故意的。”
“……”
江入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定在她脸上,过了两三秒,最后只好作罢,心不在焉地挪开视线。
“你是不是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说听不清。”
林听目光闪烁了下,耳朵红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涌动。
烟花燃放,天光乍亮。
河岸的花灯燃进眼底,林听喜欢此刻,眼睛弯了起来。
“好看吗?”
江入年看向她,片刻后,轻声:“好看。”
她问的是灯,他答的是人。
算了。
他在计较什么呢?
就不该指望她主动的。
明知道,她惯会吊着人胃口。
或许是值得期待的。
江入年心想:林软软,你喜欢我吗?能不能再明显一点?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剩下的都由我来。
回去的路上。
江入年在开车,随口提到:“张新洲说你表现不错。”
林听指尖在屏幕上动了动,似听非听道:“是吗?”
没说两句,江入年又开始臭屁,显摆道:“没丢我的脸,还算争气。”
“……”
季祝让她自己去查“饮食男女”的意思,上车前一直没得空,这会儿,林听打开浏览器,界面弹出来,之后视线顺势往下拉。
下一秒,林听目光定住。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饮食男女……怎么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江入年转头看向林听,却不知道她在干嘛,只注意到她的状态,像是一座石化的雕像。
没贸贸然出声打扰。
江入年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挪开,故作随意问:“又背着我干嘛呢?”
林听手指一抖,莫名心虚。
安静片刻。
林听抿了下唇,强装镇静:“我没有背着你干什么,刚刚这情况应该叫。”
顿了下。
林听纠正他的说法:“在你眼皮子底下。”
江入年降低车速,身子随意往后靠了靠,他勾唇,懒洋洋的语调:“林软软,想不到你这么能说会道呢?”
林听也不想解释,下意识接:“我只是陈述事实!”
没说不是,江入年态度很气人,但又带着似有若无的退让:“虽然我说不过你,但你倒也不必这么、伶牙俐齿。”
“……”
情绪陷在郁闷当中。
心里又乱,担心被江入年察觉到,林听干脆把头扭到窗户那侧,看不见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看过的东西。
有些冲击。
林听轻闭了下眼,耳朵滚烫。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接触成人词汇。
很难去定义此刻的情感,林听没有过类似经历,虽然也知道自己迟钝,但对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
看过之后。
确实有些后悔。
至少,林听没法和之前一样坦然,就和季祝说的一样:她要追江入年,可这念头并不坚定,所以总在关键时刻退却。
不知道怎么挽回。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也不知道江入年看出来没有?
如果看出来了,那江入年现在的举动,就等同于委婉的拒绝,并且隐晦地暗示她,要是再敢对他有不良的心思,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听最担心的情况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表白呢,就因为自身一些不恰当的举动被江入年列入黑名单。
林听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有种相当强烈的危机感,又茫然。
一切都像是在逼着她做决定。
林听叹了口气。
一方面不想咄咄逼人,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犹豫不决会把事情搞砸。
伴随着极为清晰的一声叹息,江入年立刻看她,很快,车停在公交站前面,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听愣了下:“你去哪儿?”
“等着。”下了车,江入年弯腰靠在窗户上:“我去前面买包餐巾纸,你有想买的东西没有?”
林听正想说没有,迟疑了下:“我想吃糖。”
江入年:“还有呢?”
林听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吃点甜的。
大概……心里苦吧。
没多久,江入年回来了,随手把东西丢给林听:“纸拿出来拆掉,剩下都是你的。”
林听顺从地照做。
换掉空的纸巾,之后林听顺着往袋子里面看,就看到五颜六色的糖果盒,这期间,她用目光仔细数了一遍。
心里觉得神奇。
这种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被偏爱着的。
回味起来。
意外的,让人上瘾。
林听没拿出来,把袋口封好,然后抱在怀里。
淡淡的牛皮纸味。
明明很轻,却又沉甸甸的,好像这些并不是属于她的,是她求之不得的宝贝,只不过放在自己这儿短暂的保管。
只能拥有这么一会儿。
就是这样,林听目光垂下,变得格外珍惜。
江入年瞥见她的举动,觉得奇怪,犹豫了下:“不是要吃糖吗?怎么,这么多味道都不合心意?”
不会吧?
江入年平时对甜食也没有很深的了解,就问了便利店的店员,女孩子都喜欢什么口味,专挑贵的买。
江入年陷入沉思。
林听把目光挪到江入年的脸上,盯着他看了两秒,慢吞吞地回:“不是,我是想回家慢慢吃。”
良久。
江入年嗯了一声,继续开车。
林听有些诧异,无法适应江入年这么好说话的样子。
确按照江入年以往的做事风格,免不了一场刁难。
林听连怎么讨好都想了。
结果没事。
这情况,就像是枕戈待旦的军队突然被通知和平解放,不需要战斗了。
一路上堵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林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下一秒,就瞧见江入年凑近放大的俊脸,四目相对,片刻后,江入年先开口:“困了?”
她的本能并不抗拒和江入年拉近距离。
林听醒了一半,反应有些迟缓:“嗯。”
“到家了。”周围静悄悄的,江入年伸手把林听脸上的头发拨开,语调也轻:“咱俩都这么熟了,要是不想走呢,我抱你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因他这话。
林听瞬间清醒过来,她心跳有些快,脑子空白了三秒,手掌怯怯地推开他:“我、我自己会走。”
噢,这么容易脸红啊。
江入年笑了下,看起来心情超好。
“那你走走看。”
想都没想,林听赶紧行动。
才发现身上披了件运动外套,江入年穿给她看过,抬手的时候擦过鼻尖,一股很好闻的薄荷味。
她抱着牛皮纸袋下了车。
站在路边。
林听提着牛皮纸袋,因为有风,轻轻的晃荡着,路灯光线并不明亮,杏黄色的光把影子压成一团。
丝丝的凉意。
抬头看,雨丝洋洋洒洒,格外清晰。
江入年走到身边来,撑着雨伞,举给她:“林软软。”
听到声音。
林听下意识看向江入年。
下雨了。
和恕师说的一样。
不确定是不是下一刻,江入年看了她一会儿,伞面倾向有风的方向,神色莫名的认真:“你有没有话跟我说?”
他先主动了。
林听注视着江入年的眉眼,须臾。
她的思绪被拉回到几个小时以前,江入年现在这么问,她便以为江入年想知道的,是诗会开始前她没说完的那些。
林听没想到,江入年居然记挂到现在。
可她都打退堂鼓了。
过了这么久。
她没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鼓起勇气,跟他告白。
林听:“你、早点休息。”
江入年目光似乌云遮星,顿时暗了下去。
两种可能。
要么不是今天。
要么,他被骗了,那个叫恕师的和尚看起来就不靠谱。
林听很快发现他的情绪,却不解,本能觉得与自己有关,却不敢多问,她迟疑了下,只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走吗?”
她眼神弱弱的。
江入年一言不发,往楼梯口那边走。
一边收伞。
林听站在江入年身后,再三确认江入年的情绪,犹豫了下,她把手伸到袋子里掏了颗糖果出来,再抬头看一眼。
林听小心翼翼地叫住江入年,等他回头。
林听这个角度,须得仰头望着他。
江入年板着脸不说话。
只盯着她,像是无声的压迫。
有些莫名其妙。
林听完全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主动走到江入年前面,把他的手拉起来。
他的手很凉。
“这么晚了,麻烦你送我回家。”指尖触碰掌心,放了两颗糖果,林听收回手后礼貌地补道:“谢谢。”
江入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很淡:“顺路而已,我这叫捎你一程,也用不着客气。”
他态度不好,语气很冲。
林听想了想,认真地问:“我得罪你了吗?”
江入年又不吭声了。
“那我跟你道歉。”就当是有,林听实在不想和江入年吵架,她想对他好一点,在能力范围内,他想要的她都答应:“不过呢我现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这两颗糖你先收着,就当我的欠条。”
糖果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江入年用目光扫过,抬起来,最后定在林听脸上。
他扯了下唇:“林软软,我发现你这人还挺会趁虚而入的。”
林听:“?”
江入年闲闲地道:“我是爱占便宜的那种人吗?”
林听沉默一会儿,手去拿糖:“不要算了。”
下一刻。
江入年把手插进兜里。
扑了个空,林听抬起眼,再度和江入年对视,这才发现他露了颗虎牙出来,似是非常愉悦的样子。
跟逗小孩似的。
林听抿了下唇,试图和他讲道理:“不是不要吗?”
“我可没说过这混账话。”江入年直接捏住林听的脸,却轻,可他的腔调极为恶劣:“林软软,做人要厚道一点。”
林听皱着眉,边掰扯他的手边说:“我哪里不厚道了。”
“说了怕你不高兴,还是不说了,免得到时候记挂上我。”江入年松开手,又把她的脸捧起来,固定住:“我知道,你就是个小骗子。”
一边钓他,一边装懵懂。
她做人做到这份上,还不准他生会儿气。
害他白白期待这么久。
林听气鼓鼓的:“你才是呢。”
“这糖我收着了。”被她这副要笑不笑的表情逗笑了,江入年用力揉了揉她的腮帮子,自顾自地道:“就当销账了。”
林听啊了一声,脸上被他这样接二连三地折腾,都有点口齿不清:“什么销账?”
江入年提醒:“我这不是还欠着你吗。”
又来了一句。
“债主大人。”
林听脸皮薄,觉得不好意思。
“你别这么叫我。”
江入年就笑了下,也不等林听做出反应,直接扯过她的手往上走,走着走着,江入年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他脚步顿了下,停住。
因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林听愣了下:“怎么不走了?”
好像还有一层才到吧。
江入年忽地冒出了句:“明天还下雨吗?”
林听听不懂:“问这个干嘛?”
“天这么热,下雨不是凉快点。”懒得多想,江入年随口说了个理由,听起来就很扯:“再多下几天,把夏天淹死。”
林听对着他笑:“你怎么胡说八道的。”
江入年并不这样觉得。
片刻后,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林听便配合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顺着他的话说,“我看看你的夏天会不会被淹死。”
江入年伸手。
“我自己看。”
林听恰好有些累了,把手机递过去给他。
江入年接过手机,视线滑过屏幕,脸上表情明显顿了下。
界面搜索框里跳出来的第一条搜索内容是“饮食男女”,下面标题颜色有深有浅,深的说明林听点进去看过了。
江入年指尖动了动,再度点开林听看过的内容,浏览了一遍,看完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
这词和他以为的意思差不多。
很纳闷,林听为什么对这种词感兴趣?
江入年沉默片刻,把搜索框里的词儿删掉,再慢吞吞打上“天气”两个字。
已经很晚了,林听现在也不太清醒,压根没察觉江入年眼神的变化,安静呆在他身边,也不发出声音。
她都快睡过去了。
江入年把手机还给她。
林听无精打采,但会下意识看他。
“会被淹死吗?夏天。”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江入年勾唇,然后好脾气地回:“不一定,看它表现。”
林听讷讷的点头:“噢。”
回家洗了个澡,林听抱着牛皮袋子躺在床上,习惯性回忆了一遍今天的事,之后就有些撑不住了。
睡意涌上来,林听翻了个身,腿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睡半醒状态下,林听恍惚听见手机的提示音,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伸手够到手机。
勉强瞥了一眼。
备注是极为显目的一个“.”。
江入年发的是语音。
林听点开来,手机靠近耳边:
“桃子味。”
还有一句。
“好甜。”
江老板,啥都看只会害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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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