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速时,沪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绿化带,阳光将车厢里晒得微暖。
姗姗坐在后座一角,拆开一包海苔片,吃得“咔哧咔哧”响。她嘴里嚼着,手还不停,从背包里摸出好几包零食,一边递给叶晚晚,一边往空座椅上堆。
“这个薯条特别脆,你们尝尝。还有果冻、软糖,我带了可多了。”
叶晚晚顺手接过一包放在旁边。
她正靠在车窗边看漫画,书竖着搁在腿上,慢慢翻着书页。光影从车窗缝隙斜照进来,在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显得安静又专注。
姗姗吃了几口觉得无聊,探头看了一眼,好奇问:“你在看什么啊?”
叶晚晚侧眸,直接把封面亮给她看。
《青梅煮雨》。
封面是一段手绘风格的楼道天井,阳光从顶层落下,洒在靠墙站着的两个少女身上。一个剪短发,抬头望天;另一个长发垂肩,正侧头看着身旁的人。
姗姗眨了下眼:“《青梅煮雨》?听着挺文艺的。”
“朋友送的。”叶晚晚轻声答道。
“哇,那我也要看!”姗姗毫不客气地挤过来,眼神发亮。
见她已经靠了过来,叶晚晚只得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把漫画稍稍倾斜。
姗姗贴着她坐好,沾了点海苔渣的手还想顺势去翻页,被叶晚晚拍了一下:“擦手。”
“好嘛。”她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立刻又盯着画面,看得很专注。
祁逾原本在看导航,听见“青梅煮雨”四个字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导航页面定格在转弯提示的那一帧。
她眉眼间的线条紧了紧,唇线隐隐绷着,脸色倏地沉了几分。
苏浅借着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并未声张,只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轻缓的旋律随之流淌出来。
后座的两人却越靠越近。
姗姗看了几页,忽然问:“那个长头发的,总拉着另一个到处跑的那个,是主角吧?”
叶晚晚点点头:“嗯,短发的那个画画很好。”
“她俩感情真不错啊。”姗姗咬着软糖,含糊地说,“屋顶、奶茶、一起放学……这就是青春啊。”
她又往下翻,看到其中一格她急道:“哎?这里是偷偷亲了吗?在校车上。”
叶晚晚视线略微偏开了一点。
姗姗压低声音确认:“亲了吧?唇边那一下。”
说完自己先乐了“:“这短发的也太闷了,亲完还装没事,后面看长头发的眼神全变了。”
叶晚晚迟迟没有搭腔。她的视线定在漫画上,那一格画面有些扎眼。
阳光下,女孩靠着另一个人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依赖的弧度。
以前,她也经常像这样靠在秦筝的肩头睡觉。
熟悉的记忆一闪而过,叶晚晚垂下眼,手背在膝盖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想抹掉什么。
“发什么呆呢?”姗姗见她没反应,碰了碰她的胳膊。
叶晚晚这才回神,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没什么。”说罢,她顺势将漫画合上,“看累了,先歇会儿吧。
姗姗还有点意犹未尽,盯着被合上的漫画封面,咂咂嘴:“你说……她们俩会不会在一起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明显的试探。
侧头看了眼叶晚晚后,她故作轻松地打趣:“不过看这种漫画,会不会也被带的喜欢同性吧?”
叶晚晚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怎么还看?”
姗姗撇开视线,小声嘟囔:“我就……随便看看,又没当真。”
话虽答得快,眼神却有些心虚地瞄了眼前排的苏浅,又立刻移开。
叶晚晚没再接话,将漫画装进包里,拉链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刚要侧身靠回椅背,余光却扫见前排那一抹轮廓。
祁逾依旧没有回头,脊背隐隐绷着。车厢里只剩舒缓的音乐声,但前排人的注意力显然全留给了后座的动静。
叶晚晚眸色微沉,默默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匀速倒退,车厢里的微妙暗流渐渐沉入这片静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车辆平稳的行驶,叶晚晚靠在车窗边睡了过去。姗姗也歪着身子枕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突然,车身猛地一阵颠簸,接着彻底停住。
叶晚晚惊醒过来,睁眼看向窗外。满眼都是金黄的稻田,地平线远得快看不见了。
“怎么了?”她初醒的嗓音还带着点沙哑。
姗姗也跟着醒了,身子往下滑了滑,揉着眼睛问:“到了吗?这么快?”
苏浅看着前方,眉头微皱,语气无奈:“还没到,车轮陷泥里了。”
说完,她又试着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轮胎却只在原地打转,溅起一片泥水。
祁逾没说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叶晚晚也跟着下去。田埂边的稻草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绕到车尾,只见右后轮深陷进去,半个轮胎都被湿泥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偏偏停在这儿了?”叶晚晚问。
“导航指错路了。”苏浅从车窗探出头,“刚才没注意,转弯转早了。”
祁逾拉开后备箱,抽出一把折叠铁锹,挽起袖子俯身开始清理:“我先试试能不能挖出来,你们站远点。”
“我来帮忙。”叶晚晚蹲下身,顺手拿了块废旧的厚布垫。
“等会儿我把底下的泥挖开,你就把布塞进去。”祁逾淡声交代。
她铲头一压,湿泥“哧啦”一声翻开,散出一股土腥气。叶晚晚也帮着把边缘的泥土往外拨,手上沾了脏污也没在意。
姗姗趴在半降的车窗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祁总总是万能的……”
苏浅坐在驾驶座上,不紧不慢地接话:“那你不下去帮帮忙?”
话音不大,却带着点审视的味道。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偏偏让人没法反驳。
姗姗眼神一飘,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笑得敷衍:“我、我去帮也是帮倒忙吧……”
说完,她心虚地看了苏浅一眼。苏浅只是平静地回望,眼神却像能看穿她。
姗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握住车门把手找补:“……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家。”说完她一咬牙,推门跑了。
轮胎底部很快被清理出一块空间。祁逾试着借力撬动,叶晚晚眼疾手快地把厚布垫到底下,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阳光渐渐烈了起来,祁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鬓边。
她退后一步,拍了拍车尾:“来,再试一下。”
苏浅踩下油门,车轮猛地一转,泥水四溅,车身非但没出来,反而陷得更深了些。
叶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眉头一拧:“前轮也陷进去了。”
此时苏浅已经拿起了手机:“……对,四个轮都陷了,定位我刚发给你了。”挂断电话,她转头道:“拖车过来大概还要两个多小时。”
秋高气爽,少了云层的遮挡,正午前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连个躲避的阴凉处都没有。
叶晚晚看着满车的烂泥,轻轻叹了一口气。祁逾也停下动作,将沾着泥水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显然也对这种干等着救援的状况感到棘手。
苏浅靠着车身,无奈道:“外面太晒了,干站着也不是办法,先上车等吧。”
就在几人准备拉开车门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拉长了音调的“喂——”。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姗姗正一边挥手一边朝这边跑。她跑得气喘吁吁,鼻尖微微发红,脸上却满是兴奋。
“我找到人了!那边有户农家,有辆拖拉机!”
几人神色顿时一松。
姗姗扶着膝盖缓了口气,又补充道:“不过那辆拖拉机马力不够,大叔说估计拉不动这么大的车……但是——”
她话锋一转,朝身后一指,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可以送我们去露营地!”
顺着她的方向,一辆红色拖拉机正晃晃悠悠地从田边开过来。车头红漆鲜亮,后面挂着个宽敞的车斗。平时估计是用来拉农具的,但今天洗得很干净,上面不仅铺了帆布,还垫着几个稻草编的垫子。
开车的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热情地冲她们招手:“哎——上来吧!顺路送你们一程!”
祁逾收起铁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行李先搬上去吧,别在这儿晒着了。”
几人便一齐动手,把后备箱的箱包陆续搬上了拖拉机的车斗。
很快,鲜红的拖拉机载着她们重新启程,沿着田间小路突突突地开远了,身后的泥坑里,只剩那辆白色的越野车还陷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