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沪城依旧暑气逼人,雨汽被太阳一晒,空气里透着股黏糊糊的闷热。
十七岁的叶晚晚蹬着那辆老旧自行车,链条每转一圈都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她一路上几乎没停,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眼里只有那座高得吓人的桥。
“咔哒”
脚下一空。
链条应声脱落,车子借着惯性直直撞向前方。
叶晚晚惊叫还没出口,一只手便稳稳按住了车后座。由于惯性,那只手在皮质底座上摩擦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你没事吧。”
热风卷过,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扫过她汗湿的小腿。那股凉意顺着裙摆洇开,她恍惚抬头,正撞上一张极淡的脸。
这一眼,像撞进一场雪。
对方没应声,甚至没看她一眼,松手转身,径直走向桥下一辆正等着她的黑色轿车。车门合上一声闷响,叶晚晚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事。
——要来不及了。
她顾不上满手的黑油,推着那辆断了链条的自行车,一路冲向桥下的文具店。
店门推开,促销柜台已经空了。
又是那抹白裙。
最后一盒颜料正被收进精致的皮包,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姐姐,”叶晚晚顾不上满头的汗,“这盒能不能卖给我?我攒了很久的钱……”
对方侧过头,神情并未因她的急促而松动:“既然重要,就该早点到。”
她没再给叶晚晚开口的机会,扣上包扣,转身。
叶晚晚见状忙追了上去:“我车坏了,我……”
她急的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
祁逾垂眸,盯着那只沾着黑油渍的手指。
叶晚晚猛地意识到什么。几乎是立刻松开,指尖在校裤上用力蹭了蹭,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要买?”祁逾问。
“要。”她答得很快。
“两百九十九。”
祁逾并没伸手,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叶晚晚抓皱的袖口。
“想要,就按原价买。赠品也归你。”
叶晚晚咬住下唇:“你……不是五折买的吗?”
祁逾没回答,只是微微垂眸,视线在女孩那张被晒得通红、满是汗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相比于店里充足的冷气,面前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和急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没有义务替你的迟到买单。”祁逾收回视线,“想要,就是这个价格。”
叶晚晚盯着她精巧的皮质包和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急切,看起来一定很好玩。
她侧身让开:“那算了,打扰你了。”
说完,她径直出了店门,蹲下身固执地去拨弄那条沾满黑油的链条。
“喂。”
身后传来轻唤。叶晚晚抬头,只见那个原本挂在颜料盒侧边、作为唯一赠品的金属钥匙扣,被对方像丢垃圾一样随手甩了过来。
起初只是个金属的光点,却在视线里越放越大。
“砰!”
剧痛从鼻梁处炸开。
书从床头滑下来,正好砸在她脸上。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指尖甚至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脱力感。
她抬手捂住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竟然叫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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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会议室。
策划总监站在投影幕前,把几套方案又过了一遍,语气明显发紧:“甲方的反馈还是一样,觉得不够亮、不够抓人。大家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切入点。”
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叶晚晚坐在最后一排,笔被她攥在指间。屏幕上的配色刺眼,她却只盯着其中一页的留白,脑子里闪过一抹不太确定的感觉。
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用‘珍珠’呢?”
刘大胖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珍珠?叶组长,我们要的是高端感,不是老气横秋的土特产。”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得很低的轻笑。
“珍珠的白不是死的,”叶晚晚没理会那些声音,“它有光,但不张扬。这种‘润’,是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生命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这版我单独负责,没通过也不影响现有进度。”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祁逾原本半靠在椅背上,微垂着眼睫,像是对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毫无兴趣。听到“润”字时,她的视线才从资料上移开,落在了叶晚晚那头。
“‘润’。”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合上资料,“这个切口是对的。”
众人屏息。
“珍珠的魅力不在于它的昂贵,而在于它‘被时间打磨过’的珍贵。”祁逾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几个字:象牙粉、微光灰、柔光过渡。
“如果视觉体现能把这种‘润’抓准,出来的效果会非常夺人眼球。”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这个方向,叶晚晚来主笔。刘总监,你负责整合资源。”
叶晚晚一怔,还没来得及露出半分松懈的神色。
“但有前提。”祁逾话锋一转,“你之前那几版3D建模,我看过,结构不行。”
会议室瞬间安静。
“从现在开始,别再碰你不熟悉的领域。”她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专心把色彩和手绘做到位。3D我会外包。”
四周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位同事偷偷看向叶晚晚。
祁逾翻过最后一页资料:“别在你不擅长的地方浪费时间。”
她低头避开各色视线,盯着冰凉的木纹:“明白。”
讨论声逐渐散去。叶晚晚收好资料,心里却像有根细线,被方才那几句话勒得紧紧的。
出了会议室她直接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凉水贴着皮肤,才把那点滞着的闷意压了下去。抬头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祁逾走进来,在旁边的水池洗手。两人并排站着,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滴落进池底的声音。
叶晚晚甩了甩手,转身要走,却被祁逾侧身挡住了去路。
“会议上的事,”祁逾语调平直,听不出起伏,“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叶晚晚停住脚步,没有抬头:“祁总说的是事实,谈不上‘下不来台’。”
“是事实,但你刚才那副表情,不像这么想。”
话音刚落,祁逾毫无预兆地向前迈了一步。
叶晚晚本能地后仰,脊背抵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
距离骤然拉近,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呼吸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下一秒——
祁逾却只是垂下眼,那只手从她肩侧越过。
空气被带动了一下。
“撕拉——”
她只是抽走了墙上的擦手纸,神色自然,像刚才那点逼近根本不存在。
“你还是老样子。”祁逾低头擦手,“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叶晚晚抬眼看她:“项目出问题,总得有人顶上。”
“所以你就去做你不擅长的部分?”祁逾看向她,目光有神,“你知道建模你做不好,还硬顶着不报,是觉得这样显得你很负责,还是想感动你自己?”
叶晚晚哽了一下:“建模师走得突然,项目总不能停在那儿。”
“ 所以你选了最省事的一条路——通过消耗你自己,来掩盖管理上的漏洞。”祁逾抬眼,目光直过来,“是觉得这样显得你很负责,还是想感动你自己?”
叶晚晚哑口无言。
“你要是面对王总那会儿也能这么据理力争,也不至于被当成软柿子捏到现在。”祁逾把废纸地丢进纸篓,转过身,语气压低了几分:“你该做的,是让别人知道你强在哪。而不是一次次证明,你能背锅。”
她拉开门,身形停了一下,没回头:
“‘珍珠’的方向是对的。三天后,把草图交给我。”
下班后,办公室内总算安静下来。
偌大的开放工区熄了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照着堆满资料的桌面。叶晚晚还坐在位子上,数位板上的配色调了三轮,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线条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一阵极淡的香味靠近,修长的影子覆盖了数位板。祁逾单手撑住桌沿,俯身看她的草图。
“还不走?”声音近在耳畔,发尾扫过叶晚晚的颈后,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那点痒顺着脊背往下滑,猝不及防。
叶晚晚猛地回神,数位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白痕,线条偏出了原来的轨迹。
“快了。”
她将椅子往后挪开半步,滑轮擦过地面,把距离拉回到安全的位置。
祁逾没起身,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我很喜欢这版的配色。叶组长,早点回家。”
脚步声远去。
叶晚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道偏出去的白痕还停在画面边缘,没有被她擦掉。
会议上的质疑、洗手间里的那几句话,还有刚才那句评价,在脑子里依次浮现。
她很清楚,如果是在过去,这个方案多半会被一句“方向不对”直接打回。
这个念头并不让人轻松。她停了一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画面上。
“啪嗒。”
灯灭了。
整个工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叶晚晚愣了两秒,按了按开机键,毫无反应。
她低声骂了一句,摸出手机照明。公司租的是新楼,向来稳定,这已经是第二次。
她循着记忆走到配电间。
手机光下,总闸清清楚楚地被拉了下来。
叶晚晚盯着看了几秒。
“祁逾。”
这个名字从她牙关里挤出来,带着点压了一晚上的火。她抓起包,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跳动。她反复攥紧包带,那些憋了一晚上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她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开口的方式。
大厅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
她停住了。
路灯下,祁逾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正笑着张开手臂。祁逾没有避开,反而顺从地由着对方拥抱了片刻。
灯影把两人的轮廓拉得极其和谐,那是一种叶晚晚从未触碰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从容。随后,两人并肩上车,说笑声被夜风吞没。
叶晚晚站在台阶上,没有再往前。
她低头拢了拢袖口,指尖在针织衣料粗糙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夜风吹过来,真的有点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姗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