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外已经围满了人,药庐弟子不敢靠近,隔着月洞门往里张望。炉火将窗纸映得通红,苦药气里混着一股焦甜,原本守在前后门的四名执令使各占一角,刀都出了鞘。
谢临渊穿过人群时,没有人敢拦。他用剑鞘在石阶前划出一道横线:“越线者按毁坏证物处置。想看热闹可以,先想好玄天司的牢饭合不合胃口。”
围在最前面的几人立刻后退,连赵荣带来的护院也不例外。闻照雪跟在谢临渊身后跨过那条线,第一次没有人敢伸手抓他的袖子。
丹房的门大开着,断成两截的内闩还留在门槛边,门锁却没有撬痕。玄天司的临时封签由破门的执令使亲手揭下,此刻已经封进证物袋;刘青梧倒在最里面的赤铜丹炉旁,胸口被窄刃剖开,命骨已经不见了,血从身下漫进砖缝,离他右手不到半尺,散着一小把翻倒的丹砂。
“谁开的门?”谢临渊站在门槛外,没有往血迹里踩。
守前门的执令使道:“属下听见惨叫便破门进来。刘青梧当时还有一口气,没能说出话。丹房前后门一直有人看守,没人进出,窗上的锁骨钉也没动过。”
“那扇门原先从里面闩着?”
“是。属下破门时门闩断成两截,已经留在原处。”
谢临渊点了一下头,让人去请陈仵作,又分出两名执令使查屋顶与运灰暗屉。交代完这些,他才侧身让开门口,看向闻照雪:“你熟这里,先告诉我哪里不能踩。”
赵荣被拦在石阶下,闻言立即道:“谢大人,他还是嫌犯!”
“所以我让他动嘴,没让他动手。”谢临渊头也没回,“赵管事若也有一张能说真话的嘴,我不拦你。”
闻照雪低头看了一遍地面。丹房每日洒细砂防火,今夜的砂面上留着数道鞋痕,大多集中在门口与炉前;其中一行极浅的拖痕从西墙伸向尸体,却在血泊边消失了。
“沿右侧青砖走,别碰西墙下的灰。”他说,“那里有人挪过东西。”
谢临渊依言踏进丹房,靴底绕开细灰。闻照雪跟在后面,经过赤铜炉时用验药箱挡了一下垂落的衣袖,掌心伤口被热气烘得发疼,雪青帕子边缘已经沾上一点炉灰。
“我送的是帕子,不是抹布。”谢临渊瞥了一眼他的手。
“送我的东西,怎么处置是我的事。”闻照雪把他方才在停尸房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谢临渊看他片刻:“记性不错。欠我的账也照这个记性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西墙。墙边立着一排紫檀药柜,柜门全被打开,药瓶滚了一地,几只盛着上品丹药的玉匣却完好无损;若来人真为偷药,这份眼光未免太差。
闻照雪蹲下身,没有碰柜子,只借炉光看向细灰中的拖痕。柜脚原先压着一层积灰,如今右侧灰线断开,整座药柜被人向外移过两寸,又匆忙推了回去。
“后面有东西?”谢临渊问。
“第三层,左起第四格。”闻照雪道,“暗扣在背板后面。”
赵荣终于挤到门外,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你怎么会知道暗格?”
闻照雪回头看他:“药庐所有脏活都是我做的,我当然知道哪里有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丹房里却静了下来。药柜后的丹灰要人扫,落进夹缝的药材要人捡,暗格受潮发霉时也不会劳烦管事亲自动手;秘密藏得再好,只要还需要一双不被当成人的手收拾,它就算不上秘密。
谢临渊没替这句话添怜悯,只抬了抬下巴:“怎么开?”
“先压第二层木榫,再推第四格。不能硬拆,里面有焚纸符。”闻照雪往旁边让出位置,“开错一步,剩下的东西也不用查了。”
赵荣道:“他连焚纸符都知道,分明早有图谋!”
“知道暗格的人可不止他。”谢临渊戴上隔息手套,按照闻照雪说的顺序压下木榫,“造柜子的、放东西的、叫他清理的,还有此刻急着给他定罪的。赵管事想排第几个?”
木板传来一声轻响,第四格向内陷去。谢临渊没有亲手翻找,示意负责证物的执令使上前;暗格中只剩两只空木架,右侧架面留着册页压出的方形浅痕,左侧散着一层尚未落稳的新灰。
“少了什么?”谢临渊问。
闻照雪看向赵荣:“一册赤鳞妖丹备方,一本领料簿。备方记火候和药性,领料簿记妖骨从哪里来、炼成的丹又给了谁。”
赵荣咬着牙道:“丹房账册时常更换,也许早就挪去了账房。”
“挪动要落交接印。”谢临渊从暗格边缘捻起一张被撕剩的纸角,上面只留半枚青梧药印,“印在,册子不在。赵管事不妨现在想想,是谁忘了把这半张纸也吃下去。”
执令使将纸角封入证物袋。赵荣站在门外,身后便是药庐众人,他既不能承认暗格中有赤鳞妖丹记录,也解释不了为何有人在玄天司封门后抢先灭口;脸上那层管事的体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陈仵作提着验尸箱赶到,众人让出道路。他验过刘青梧的血息与伤口,结论并不复杂:死亡不足一刻,胸口的伤同样是死后补上,真正致命的是命骨中骤然爆开的赤鳞妖毒。
闻照雪从进入停尸房到惨叫响起,一直在六名玄天司执令使眼前。即便他真有本事隔着半座药庐催动妖毒,也不可能同时闩住丹房、剖走命骨,再从四名守卫眼皮底下离开。
谢临渊翻开前院的问讯卷,在刘青梧三个字上点了一下:“亥时两刻的骨牌印,是赵管事亲口说他在场见证。玄天司刚命他留在丹房,证词还没问,人便死了。”
赵荣额上冒出一层汗:“也许凶手只是碰巧选中他。”
“先杀三名九曜弟子,再拿唯一能证明盖印时辰的人碰巧一次?”谢临渊把卷宗递给执令使,“赵管事若喜欢巧合,等此案结了,我送你去城南赌坊。那里人人都盼着碰巧发财。”
周围没人敢笑。刘青梧不是临时撞上的死者,他的死同时毁掉了证词,也试图把丹房里丢失的账册一并埋掉;凶手知道玄天司在查谁,更知道该赶在哪一步之前闭上他的嘴。
赵荣仍不肯松口:“他可以有同伙。”
“可以。”谢临渊接过陈仵作的验单,“所以他的嫌疑不撤,只改处置。”
他在门外摆开卷宗,当着药庐所有人的面划去“交还青梧药庐看押”一行,重新写下闻照雪的名字。首席印落下,纸上的玄天司骨纹扩开一层,守在阶前的执令使随之换位,站到了闻照雪与赵荣之间。
“自此刻起,闻照雪列受保护证人,兼任本案临时协查。嫌疑未清前不得离开玄天司视线,但青梧药庐无权私押、审问、用刑或单独传唤。”谢临渊收起印章,语气平静得像只改了卷宗上的一行字,“谁想动他,先来找我签字。”
赵荣跨上石阶:“他是药庐的药奴!”
谢临渊终于回头:“那就把这句话写进申辩,签上你的名字。我替你呈给玄天司,问问活人何时归进了药庐物件一栏。”
赵荣的脚停在原处。药庐弟子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连杜三都低下头,不敢在这时候接一句话。
闻照雪看着隔在自己与赵荣之间的执令使。谢临渊没有替他改掉药奴骨籍,也没有一句话赐他自由,却把赵荣能够随意拿捏他的那只手,当众从案子里剁了下去。
“临时协查有工钱吗?”闻照雪问。
肃静的丹房外,几名年轻执令使一时没能藏住表情。谢临渊却早料到他会开口:“你想按什么价?”
“玄天司外聘药师的价,不按药奴价。”闻照雪指了一下身后的药柜,“药庐有多少暗门、炉道和假账,我比赵管事记得清楚。大人若要用,便不能白用。”
“按日结,结案另算。”谢临渊提笔把报酬补进协查令,“满意了?”
“写清刀钱不从公账里扣。”
谢临渊啧了一声:“帕子呢?”
“送的。”闻照雪回答得很快。
“行,半点亏都不肯吃。”谢临渊将协查令递给他,“拿好。丢了补办,工本钱从你账上扣。”
闻照雪单手接过那张纸。纸不值钱,首席印却让药庐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再开口,不只是一个药奴在自辩。
谢临渊没有立刻离开丹房。他重新看向刘青梧倒下的位置,三座赤铜炉中有两座火色明亮,唯独尸体旁那一座被厚厚的湿灰封住了炉口;灰面还是软的,显然刚压上不久。
“这炉今夜炼过什么?”他问。赵荣答不上来,闻照雪却在炉边蹲下,看了一眼灰层:“封火不到半个时辰。有人急着烧东西,又怕炉温太高留下气味。”
谢临渊抬手拦住想来清灰的弟子,从证物箱取出长夹,拨开最上面一层湿灰。底下有一块烧结的红壳,他夹起来轻轻一碰,红壳当即裂开,里面露出的颜色并不属于煤石。
闻照雪走到他身侧。长夹夹起的东西不足一寸,表面已经烧黑,断口却泛着人骨才有的冷白,细密骨纹中还嵌着没有炼尽的丹砂。
停尸房里那道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敲了一下。
灰烬剥落后,一小截尚未炼净的人骨,正安静地躺在谢临渊手中的长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