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还得回溯到五十年前，那时邱远之乱正值如火如荼之时，前国师夜观天象，指算天机，断言江南有一位天命之人可扭转战局。”
说书人讲到这里时，一拍惊堂木，满堂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脸上。
莫遣铜原本正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快要埋进面前的茶碗里，被这一拍惊得猛地抬头，却刚好对上了陈程哀怨的目光。
莫遣铜捂嘴打了个哈欠，道：“你看我干嘛，讲话的人在那呢。”
他指向台上的说书人，陈程不理他，闷声说：“我不去游光宗。”
这点小插曲并未打扰旁人，已有几个性急的茶客催着往下讲。
吊足了胃口，说书人不再卖关子：“为表重视，皇上当日下旨命国师带人亲赴江南找寻那位天命之人。彼时江南瘟疫横行，百姓死伤过半，国师找到他时，他还在道旁医治伤民。”
“接到任命后，他当即披甲不出三月就攻进敌军本营，三日内就将逆反之徒斩首，献与圣上。经此一役，他在江湖声名远扬，世人纷纷猜测他究竟会留在朝堂为官还是急流勇退回归江湖继续当侠客......”
小二将素面端上来了，莫遣铜轻声道谢，推了一碗到陈程跟前：“吃吧。”
陈程虽然面上不忿，但拿筷子的手却半点没慢。
陈程是只年岁尚小的狼妖，莫遣铜遇到他的时候，他露着耳朵在河里擦伤口，见到生人他吓了一大跳，把耳朵收回去又对着莫遣铜呲牙。
莫遣铜觉得好笑，蹲在河边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知道陈程被一群小孩打了的时候他还挺诧异，毕竟没见过这么不血性的小狼崽子。
后来他就将陈程带在身边了，但莫遣铜行走江湖总会有诸多不便，一直带孩子也不是个事，听闻游光宗要举行收徒大典他便想将人托在那。
一路跟莫遣铜的抗争让陈程身心俱疲，吃完东西他便回了房间缩在床上。
脑海里想起莫遣铜一路上劝他说过的话。
说书人口中的大人就是陈程即将去拜师的游光宗的宗主。
当初战争结束后这位宗主既没有选择留下当官也没有选择去当侠客，而是选了一处幽险之地创建游光宗。
正因这个选择，当年他跟着国君出生入死的事情也在坊间传闻中被阴谋化了，有人说游光宗宗主是一位大妖，因为看不惯人族对别族的偏见，所以以命相赌，要为妖族正名。
也有人说游光宗宗主是一位心胸宽广的大能，理由与上述大差不差，总是心有大爱，广怀天下。
最离谱的说法是游光宗宗主是下凡的仙人。
莫遣铜常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笑意。
陈程问他：“你很喜欢这位宗主吗？”
莫遣铜点头：“算敬仰吧，人妖两族向来不和，不论他是何身份，能为之付出行动已经超越许多人或妖了。”
游光宗最初建立的几年，世人都是信不过这宗门的，在普遍的认知里，妖怪无好心所以才生来是妖。
扯淡，陈程想，他出生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妖呢。
陈程出生便是自己一人，从没见过父母，他不会隐藏自己身上的妖性特征，人们刚开始驱赶他，发现他不会反抗之后，对他的欺辱便越演越烈，所以陈程总是流浪在各种地方。
后来遇到莫遣铜，他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陈程很难过，他是真的不想离开莫遣铜。想着想着，他就拿被子把自己蒙住开始不停地哭。
听见敲门声，陈程把头探出来，打开门，莫遣铜就站在门口，低头瞧见他肿起的眼睛吓了一跳：“我去给你拿个鸡蛋，你梳洗完来找我。”
陈程扭头看窗外，天色蓝朦朦，他问：“去这么早吗？”
“不早了，到了山脚要自己走上去呢。”
莫遣铜说完下了楼，陈程去找他的时候，他牵着一匹马站在客栈门口，想去游光宗拜师来住宿的人不在少数，陈程看见好几人已经骑马走出了老远。
莫遣铜把鸡蛋给了陈程，陈程没用来敷剥开蛋壳直接吃了。
莫遣铜是真着急，骑得比以往颠簸不少，陈程靠在身后莫遣铜温暖的怀里意识迷糊起来。
死到临头，他对要和莫遣铜分别这事突然有了实感，他强撑着精神，问：“那我日后学成出山要去哪儿找你呢，难道真的这一别就再也不见了吗？”
这是他前两日跟莫遣铜吵架时说的气话，说莫遣铜要是送他去游光宗以后两个人就再也不见。
但也不能怪他，江湖这么大，日后都是未知数。
莫遣铜也不知自己日后是何去向，没影的事情他没法拍着胸脯保证，于是摸摸陈程的头说：“你学成后出来行侠仗义，等我听了陈程大侠的威名就去找你如何？”
陈程觉得莫遣铜在敷衍自己便不理他了。
莫遣铜一路横冲直撞到山脚，再往上马便过不去了，对修仙人来说，这段山路在一息之间便可跨越，但对于初学者这便是不小的挑战。
莫遣铜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督促陈程有没有跟上自己的步伐。
在这途中遇到不少同行人，每次陈程累得气喘吁吁差点跟着一起倒在路上时，莫遣铜就几步跨到他身边拉着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门前，陈程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幸得扶住了柱子，他仰起头看。
青霭漫山，云雾萦峰，昆仑木拔地而起，晨光穿透云层，游光宗的牌匾就在云中若隐若现。
穿过宗门，门内的长阶幻象便破了，门后是一处宽阔平整的青石平台。
门内人声鼎沸，平台两侧各设长案，穿着月白服饰的宗门弟子伏案登记名册，案前排起长龙，皆是来拜师的小妖，莫遣铜拎着陈程站到一条队伍的末端。
游光宗效率奇高，莫遣铜还没打量完这里的布置便轮到了陈程。
案后的弟子手握一支毛笔在纸上记录：“姓名。”
“陈程。”
陈程回答完，那名弟子看向莫遣铜：“你呢？”
“我不拜。”莫遣铜回答。
那弟子点头，在旁边拿了一块木牌，手中依旧是那只毛笔，笔尖轻巧地在木牌上刻下陈程两字。
陈程接过，另一边的弟子热情叫他：“小师弟来这边来这边。”
她面前摆着一块测灵石，陈程走到她面前，弟子温声道：“用手握住它，用力哦。”
陈程抿唇，手背上随言冒起一点突起的青筋。
灵石并没有什么变化。莫遣铜疑惑皱眉，他之前见过测灵石会根据被测者的天资变幻光芒，这块却毫无反应。据他所看，陈程可不是没有天赋的庸才。
但见那女弟子脸上并未显露异样，莫遣铜便将疑问咽回了肚子。
等陈程松手后，女弟子取过手边的五色墨，在陈程的令牌上轻点一下，随后将令牌递还：“很厉害啊，欢迎加入游光宗，小师弟。”
面对笑意盈盈的女弟子，陈程少见受到了这般热情的对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两人继续往前走，莫遣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下个人的灵石依旧没有变化，女弟子却换了另一种颜色的墨点在对方令牌上，递过去时也是同样的笑容：“欢迎加入游光宗。”
莫遣铜暗自松了口气，想来游光宗自有其一套收徒的规矩。
走到中央，前方有专人守着，莫遣铜作为陪同不能再入内了。
他正想同陈程道别，却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
他抬头向游光宗里面看，一位半绾着发身着绿衣的人看着他，对方站在几步之上的丹阶，身边围着几个弟子，气势压人，目光灼灼却没有敌意。
她直愣愣地看着莫遣铜，莫遣铜也不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陈程拉他的衣角，莫遣铜低头再抬头的功夫，那人就带着那几个弟子消失了。
陈程问他：“你在看什么？”他太矮了，仰头只能看见别人的胸口。
莫遣铜答：“没什么。”
他们到守门的弟子前，莫遣铜刚张开嘴想对陈程道别，有几人从守门弟子身后走出来停在莫遣铜身前，正是方才盯着莫遣铜的女人身边的那几名弟子。
他们邀请莫遣铜和陈程进宗，莫遣铜耸肩：“我不是来拜师的，不能进去。”
“没关系，是我们峰主邀请你们进去的，这个可以放行。”弟子想起云掌门无论如何要将这两人带进去的要求，两眼看向莫遣铜，诚恳道，“我们峰主看二位筋骨清奇，想请你们进去细谈。”
陈程看莫遣铜，莫遣铜点头道：“打扰了。”
任务完成了，弟子很高兴，微笑道：“请。”
穿过被把守的大门，里面的视野更为开阔，待坐定之后，有人给他们拿上来几叠果盘，道：“请稍等，峰主有些事在处理。”
莫遣铜盘腿坐着，面露深思。
陈程吃了两块蜜饯，问：“在想什么？”
莫遣铜：“我现在觉得你说的没错。”
陈程一路上说了太多话，全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到莫遣铜心肺子了，于是问：“我说了什么？”
“游光宗有古怪，”他看着陈程，“你跟我这么久我都没看出来你筋骨清奇，游光宗居然张口就来。”
陈程翻他白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被陈程一打岔，莫遣铜不再想了，左右对自己也没恶意何必太过在意，他跟陈程一起嚼着果干等人来。
云青就站在门外，如若弟子没被遣散他们大概就能看到五位峰主聚集的奇观。
云青身后，周茛揪着陆听松的衣袖道：“我好紧张。”
陆听松拍开他的手，他就夸张地嗷一声。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莫遣铜在门缝里露出灿烂的笑脸，问：“各位这是？”
周茛嘴还没来得及闭上，手更紧张得绕到陆听松身后抓他后腰。
陆听松在开门瞬间站得笔直，也没顾上周茛的手了。
云青面不改色：“我跟他们交代些事情，久等了。”随即她挥手遣散众人，跟莫遣铜一起进屋坐下。
“是这样的，”云青不愧是抗大旗的，在短短时间内就组织好了措辞，她道：“方才我见你就觉得你与游光宗颇为投缘，今年游光宗不少弟子出去历练，宗门人手短缺，如果你愿意，能否留下做段时间帮手。”
莫遣铜微笑，还没说话，袖子就先被扯住了，低头陈程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莫遣铜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答应了云青的请求。
云青虽说要留莫遣铜在这里当帮手当下却没安排他什么活，只是让人在这里坐着，看着云青离开的背影，莫遣铜疑惑：在这端坐着算什么帮忙。
云青出门就看见四位峰主姿势不雅地扒着墙贼头贼脑往里望，见云青出来，周茛朝她招手。
云青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才走过去。
“怎么样？”周茛问她。
云青回：“答应了。”
“好耶！”周茛欢呼。
陆听松跟其他人一起欢呼了一会儿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你告诉蒲柳悬了吗？”
“早说了，”云青道，“就看他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吧。”
“可得好好收拾他一顿。”陆听松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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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