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那个……”苏何苦涩地讪笑着,“我只是睡不着……”
“夜间恶灵气息浓。”九鹤擦起怀中剑。
是的。
夜间阴气盛,恶灵的实力会成倍地增长。
况且,据曦芒言,那腐花之地有结界笼罩,不是庸才可以靠近的。
所以,哪怕马不停蹄,增援的修士也不能在黄昏前到齐。
一切行动,只能等待黎明破晓。
苏何自知与九鹤交手毫无胜算,便咽下了心中担忧,正准备冲他强颜欢笑,却听得——
“夜间到的南王令,你我都不能参与行动。”
“为什么?!”苏何蓦地僵住了脸。
话一出口,灵光乍现。
白日,九鹤也封了气息——那么,恶灵,在找的不止他,还有九鹤。
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九鹤默不作声,苏何呆呆地看着月影婆娑。
一时,唯剩风声凛冽。
……
东方既白,在苏何的死缠烂打下,九鹤终于还是陪着他,到了瓦子。
清场后,昔日热闹的街巷,此刻寂静得萧瑟。
“我们只是去看看,不会违背姐姐的意思的。”苏何在九鹤身旁念着,“况且九哥哥您实力这么高强,姐姐拉拢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呢?”
九鹤似是疲于搭理苏何,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正走着,二人忽见得戏班屋外,有一鬼鬼祟祟的男子趴在窗前,正朝屋里张望。
苏何心中一紧,立马冲上前,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将头一扭——赫然是苍州殿上斥苏何、醉春阁中骂南王的虞若祈。
苏何即刻撒开手,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勉强装出一副礼貌的样子:“不知虞二公子来此处,有何贵干?”
自打上次曦芒讲了醉春阁里的事,他对这位虞二公子就没一点好印象了。
且不论虞家疑似刺杀主使,与蛊毒有所牵连,单是苏烟是在接触他们后,名声日渐下行,苏何便再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虞若祈。
“我,我……”虞若祈梗起脖子,却似觉得难以开口,半天都没有憋出一句话。
“他来问苏烟班主。”见这儿似有事端将起,还没来得及走的小厮急忙赶了过来,“呀,不是说了吗?班主昨日便离开戏班,现在还没回来。”
昨日?
苏烟失踪了近一日?
不安在苏何心中翻腾,但他还是勉强保持着冷静。
“你可知我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如此不敬?!”虞若祈似是觉得被抢了话,面上难堪,便豁然提高了音量。
本以为这小厮会似庚州的人,见其怒颜便齐齐倒地。
可谁知,他却仍然站在原地,不卑不亢。
戏子嘛,服务的大都是权贵。
可班主说过,不论面前的是何等天潢贵胄,都不必曲意逢迎。
戏子,也有气节。
虞若祈见没吓倒那普通到尘埃里的人,一时也愣住了。
“虞二公子。”苏何唤了一声,一面转开话题,一面示意小厮离开,“苏何奉东王令,彻查腐花案,还请无关人等速速撤离。”
“我不是!”虞若祈回过神,却听得苏何要赶人,眼中似有什么在翻滚,“我和阿烟……”
阿烟?!
苏何终于还是没忍住,嫌弃地打量起虞若祈:“噫——”
衣冠楚楚,却不学无术、滥情不一。
和元菔公主多有传言,竟然还勾搭苏烟姐姐。
他怎么配的?
“你什么意思?!”虞若祈怒而暴起,冲着苏何就是嚷,“你们苏家也不过是群人面兽心的腌臜!表面不嫌弃阿烟将她接回家,却对她明嘲暗讽,左右挤兑,逼得她不得不离家。尤其是那苏苑,菩萨面,蛇蝎肠,竟然给她的药里……”
喋喋不休的叫骂中,晖春流彩,光华夺目。
虞若祈却扬起鼻子,气势更盛:“你来呀!不过就是乡下的小门小户,侥幸得了祁寒青睐,就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了?”
青筋暴起,剑意袭来。
“你个哈仔!”
锵!
苏何瞪大了眼。
晨光熹微,剑气飞散,九鹤折竹为剑,生生挡下了他这一击。
冷汗浸透了虞若祈的袖口——他没想到,苏何真的会动手。
“还不滚?”
冷清的声音传入灵识。
虞若祈即刻明白,是面前这个玄衣少年,在给自己传语。
焦躁、不安、愤怒渐渐被这股寒意浇灭。
自己,好像是闹过头了。
“九鹤!”苏何看着逃离的虞若祈,带着怒意吼了句,“你为什么又要拦我?!”
“你一剑下去,他非死即残。”
九鹤本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少年人一时冲动,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凶。
不得已,才出手制止。
“要是任他羞辱诋毁,我们苏家不就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烂泥了吗?赤州威严何存!?”
说着,苏何一个闪身,就要朝虞若祈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玄色身影却又拦在身前。
“苏明乐,你现在代表的是苏家乃至赤州的脸面,私人恩怨、个人猜忌都要避讳。”
一切都还未定音,还未至撕破脸皮的地步。
可,苏何压抑已久的不满还是爆发了。
他抬起晖春,剑指九鹤,赌气道:“你是天上的月,大义凛然,风高亮节,叫人连亲友的声誉、性命都全然不顾,好不令人佩服。我这种市井流氓哪里配合您站在一块啊,只怕脏了您的眼,就此别过!”
灵力倾泄,苏何消失在原地。
九鹤蹙了蹙眉,转瞬间也随之消失。
“曦芒,给我送把剑。”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好疼。
苏何站起身揉了揉脑袋,试图驱散脑中的阵痛。
我不是开了法阵,要传送到曦芒姐领队的修士中吗?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雕梁画栋一片焦黑,昏暗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板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吱吱呀呀”的异响。
这里空无一人,但依稀能看出以前是何等辉煌。
回首望去,神像巍然——是神明。
再向前走,戏台高大,画卷悬挂。
细数可知,恰有十七。
那么,这里是……
鬼戏楼!
未等苏何再有动作,一直似萦绕耳畔的吟唱忽然遏住。
黑雾乍起。
“好久不见……”
黑雾中隐隐走出一位戏子,身着刀马旦的行头,威风凛凛。
“何人?”苏何警惕地召出晖春,指向声音的来源,“我怎么在这里?”
虽声声有力,可他的手心却渗出了冷汗——那戏子的威压,竟不比九鹤弱!
“不过是偶得佳运,恰好碰上了公子的法阵,请公子来坐一坐。”
这戏子修为竟高到可以直接撕开法阵,将自己掳来这里!
威压在一点点加强,苏何喉间尝到了一抹腥甜——想来,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戏子了。
他当机立断,封住了自己的气息。
虽然修为也会被封住,但是这样,鬼戏子就无法察觉自己了——恶灵是无法察觉活人气息的。
上次追杀不封,是因为要靠修为压制蛊毒。
这次,他可无病无虞。
灵力停止流动,苏何拔腿就跑。
一时的苟且不算苟且,看我摇人来战!
唰!
只听得空中裂响,什么东西击中了苏何的后背。
苏何旋即摔飞在地。
还好他及时调动灵力,才没有摔出大碍。
可是按理说,鬼戏子不该察觉苏何的存在。
可依她的反应,却显然不是如此。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鬼戏子是活人!
那么,如果那日鬼面人之事,是她所为,是活人附身……
恐怖如斯。
“还真是热闹。”鬼戏子忽地叹了声,声里含了几分不耐。
苏何爬了起来,抬头却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神色自若,寒意凛冽——是九鹤!
长剑稳稳指向鬼戏子,寒光刺目。
“放人。”
简单的两个字,却含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莫急,何不坐下来,好好听一场戏?”
霎时,黑雾退散,整个戏楼都不见方才的破败,全然就是传说中的金碧辉煌。
鬼戏子站在焕然一新的高台上,摆好了架势:“戏方开腔,还请快快入座。一曲终了,水落石出。”
苏何看向九鹤,却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要不是自己冲动,怎么会害得他来涉险……
九鹤冷看了眼苏何,两人便齐齐入座。
哗啦啦——
身着戏装的傀儡掉下,目不暇接,却仿若摄有生命,稳稳地立在台上。
一声锣响,戏开了腔,虽唯一人,可唱得也当真精彩……
百年前,苍州和宁,街头巷尾,无不繁华。
“洛儿,莫儿,你们两姐妹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对戏曲的悟性,比那些草皮根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咳……你们要争气,切莫忘了初心。师傅把戏班子交给你们,你们要好好带着兄弟姐妹们,定要……咳……咳…………”
弥留之际,神识通达,老人似是预见了什么,话还未完,便咽了气。
唯留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师傅……师傅!您醒醒,您的名作还未完成……”繁莫泣不成声。
难得的是,繁洛也掉了眼泪。
但一想到日后肩上的担子,她还是抬起手,忍痛轼去那几滴晶莹:“妹妹,你我有生之年,定要把《褪华尘》谱完,完成师傅遗愿。”
……
作为戏楼的名伶,繁洛接了班主的位置。
天不遂人愿,后来战火渐起,戏子日渐低贱,更甚者言:“唱戏不如修破鞋。”
偌大的戏楼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了十八个人。
但也好在他们技艺精湛,总还是能有口饭吃。
烽烟弥漫,不见止境,多年过去,苍州与赤州仍战乱不断。
可是,这与内城里的日夜笙歌,又有何关……
直到,那一次戏班给赤州使者献戏后,那注定的剑指一挥,露出了腕上的旧伤,从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