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节晚自习都是班主任的，九班的班主任名叫潘飞，是教物理的，因为年纪轻轻就秃了头，所以人送外号“潘老头”。
老头很凶，出了名的毒舌，怼人技术一流，但却是个十足的老婆控，有一次上课接到老婆的电话，到外面去接，结果一着急忘了摘小蜜蜂，谈话内容被全班听见，足足贡献了一学期的瓜。
此时，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讲台上，眼神却一改往日的严厉，格外慈爱，少顷，他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咱们班今年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话音刚落，数十双目光齐齐朝第四排最后靠窗的位置投去。
“下面，请我们的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在全班热烈的掌声中，路施寒看见一旁的明岑低下头，咬着嘴唇，耳根也隐约染上了一圈粉色。
她这是不好意思？
路施寒脑子里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脸皮堪比城墙，害羞，不好意思这类的东西仿佛跟她不沾边。因此，她不是很能理解社恐，不过，她知道尊重。
见迟迟不吭声，潘飞半开玩笑地催促道：“凳子上是有胶水怎么滴？路施寒，是不是你干的？”
突然被点名的路施寒：“……？？”
紧接着，她隐约听见几声轻笑和议论。
“看，我就说她装吧，弄得像我们稀罕她自我介绍似的。”
“看潘老头一会怎么怼她。”
……
是从宋雪曦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路施寒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她叫明岑，黎明的明，岑寂的岑。来自……”
她猛地顿住，倾身去问：“来自哪儿啊？”
明岑脸上闪过一秒钟的恍惚，几乎是机械性地答道：“充阳。”
路施寒：“来自充阳。以后就是咱们同学，我同桌，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快速说完，班上静了几秒种后，再次响起掌声。
潘老头虽然毒舌又爱拿人开玩笑，但也大概看出了明岑性格比较内向腼腆，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嘱咐两句后就让大家自习，自个儿跑去旁边的办公室。
时值九月初，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教室里还开着风扇，咯吱的声音混合着写字的声音，十分催眠。路施寒做了半张卷子后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为难自己，趴在桌子上就睡。
刚准备趴下，旁边急促的写字声突然停止，随之而来的是明岑轻柔的声音：“刚才，谢谢你。”
路施寒继续动作，趴着桌上，原本埋进双臂的脑袋往左边偏了偏，闭着眼，“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盯着点潘老头。”
明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放哨？这我在行啊！
她寄住在伯父家，小时候堂弟堂妹瞧瞧看动画片就经常是她放哨，一旦看见伯父伯母回来，就立马跑去通知，关掉电视，做出一副认真写作业的景象。
“好。” 她爽快答应。
路施寒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她睡觉从来不管这些，发现了大不了被说一顿，但明岑答应时认真的样子，还是让她微微惊了下。
这个人，很奇怪。
她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偏向了右边。
睡觉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路施寒听着旁比有节奏的沙沙声，睡得格外安稳，还做了个美梦。如果不是被明岑叫醒打断，她能一直沉浸在里面。
路施寒被叫醒后揉了揉眼，赶在潘飞看过来之前拿起笔落在卷子上，果然，这次，她没有因为睡觉被说道。
又看了眼明岑，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低着头，看起来十分认真。
突然觉得，有个同桌，也不赖！
之后两人都没再搭话，下课铃一响，路施寒拽着书包就跑。
她是走读生，中午和晚上都回家去住。以前的房子是学区房，过了马路就到，但现在那已经被沈羽卖了。老房子在城南一个旧小区，公交车十来分钟才到。
路施寒有点晕车，尤其是夏天的公交车，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才勉强好受了一点。
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半，路施寒随便煮了点面，边吃边看最爱的动漫。
老房子是她爸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以前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这里还算热闹，但现在，安静得不像话。
她爸自从和沈羽离婚后就没回来过，只有在二老忌日的时候会回来。路施寒有几张他爸的照片，偶尔看看，没什么感觉，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忘掉。
吃着吃着，电话铃声响了。
正是她爸打来的。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路迟风三个字，她竟然生出了一丝犹豫。
都这么久没和他说过话，一会儿该说些什么呢？
按下接听，电话那头先是隐约传来一个女声，似乎很愤怒，“路迟风，你要是敢把她接过来，我就跟你离婚。”
是她爸再婚的女人冯琳。
路施寒见过她一次，很漂亮，就是脾气不大好，动不动就用离婚威胁路迟风。
随后，一道稍大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能不能多为我想一点，她毕竟是我的亲女儿，以前沈羽在还好，现在那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再不管还是人吗？”
然后就是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路施寒大概能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爸得知前妻沈羽抛弃她去江北后，良心发现，决定把人接过去，然而却遭到了冯琳的阻挠，这才引发了争吵。
路施寒只想说：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她爸似乎来到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语气十分温柔慈爱：“小寒，我是爸爸，现在下课了吧？到家了吗？ ”
路施寒最不喜欢这些客套虚伪的关心，直接了当的说：“我不会去的，你让她放心。”
路迟风瞬间急了，解释：“你别生气，你阿姨比较任性，性子直，其实……”
“我没有生气。” 路施寒没等她爸说完，直接打断道：“我很好，不需要。”
“听说你妈把房子卖了，你一个人住在老房子，爸也是担心你，才想着把你接来一起。”
这一片治安不是特别好，路施寒是知道的，她突然就萌生了住校的想法，想着便脱口道：“我这学期住校。”
路迟风还想说些什么，路施寒直接挂断了电话。
清净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以前这个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什么值得去想的，然而现在，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现了新同桌的脸。
——
第二天去到学校，路施寒就去办公室找潘飞要了住校申请表。
“怎么突然要住校？我记得你家就在学校对面啊？”
面对班主任来自灵魂的拷问，路施寒撒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谎，“这不高三了吗？我想着住校更有助于学习。”
这个答案绝对是所有老师都喜欢听到的。
走出办公室，路施寒手里已经拿到了宿舍405的钥匙。
“路哥，你居然要住校？哪间寝室啊？我们405刚好还差两个人。”
路施寒撑着下巴看窗外，“嗯，我就是住405。”
先前和宋雪曦一起讨论过明岑的其中一个女生也凑了过来：“你们寝室还有空床位？那为什么不把她安排进去？”
这会儿明岑不在位置上，她眼神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看过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听着这话，路施寒心里不知为何，很不舒服，但女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八卦因子一旦上头，就很难压下去，冲着路施寒前面的两个女生就开始一通输出。
“真不是我们排挤她，你们要是跟她住一起，肯定也会受不了的。”
然而那两个女生十分明理，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尴尬地笑笑。
“我跟你们说，她没有右手诶。”女生仍在喋喋不休，“也难怪性情那么古怪，我听说，像她们这种残疾人，心理都不太正常。还有还有，她洗完澡连衣服都不洗，全部堆在一起，堆一个星期后才拿回去洗，都臭了，内衣裤也是，真的受不了。”
话音才落，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紧张，无人应答她的话。
路施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
得多没脑子，才会说这些话。
她沉声怒道：“陈媛，你要是脑子有病就去附近的民族医院看看，要是嘴巴臭就闭嘴多刷牙，要是找揍，我很乐意帮忙。”
陈媛被她这么一说，也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她以前就听说路施寒初中和总是和人打架，屡战屡胜，就连先前的宋雪曦都吃了亏，自然不敢和她硬刚，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下一刻，路施寒就看见了走过来的明岑，缩进袖子的右手，微垂的脑袋，脸上没什么朝气，她都听到了吧！又会作何感想呢？
“你……要不要找老师换个寝室？”
事后，路施寒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明岑转过头来面对她，努力挤出微笑，眉眼弯弯，格外清甜，“不了，她们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儿。”
路施寒和她也不算熟，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她再“热情”下去反倒显得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