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青!”不可说将阎王一脚踹出。
卿青立马接受信息,不再跟鬼母纠缠,红绫不断变长变大遮天蔽日,追向被万鬼撕开的幽冥夜。
青年快速在空中轻点几下,踩上不可说的肩膀长身侧立,他将水云天变化,势如青山沉甸甸地向逃窜的鬼魂压去。
当弓弦触上鬼魂便变为绳索将魂魄捆死,每一只鬼都犹如困兽不断冲撞嘶吼。
卿青:“枕无拘,渡不了。”
不可说显然没有料到如此情况,水云天是神器,只要不是有滔天恨意的怨灵都能渡,可是才不过千年,六界上哪找的这么多恶灵!
来不及细想了,渡不了只能杀,不然这么多的恶鬼涌进人界那就麻烦了。他用牙齿咬开手腕鲜血流满手掌,血液中缕缕金光,此时几道雷电划破幽冥夜,是天雷!
卿青用红绫将鬼魂犹如抽陀螺一般抽到一块,然后退身用弓撑起一大片类似玻璃罩的结界将乙秩等人笼罩其中。
一切准备妥当,雷电翻滚,不可说提着满手鲜血冲进鬼群,天雷劈下。
乙秩拧开笼锁,眼前白光乍现,不经感概:我靠,不可说还是个电工。
被称为电工的不可说可没有乙秩说的那么轻松了,他以身引雷,天雷只会劈在以他为轴心半径百里的范围内,可是生死薄上的鬼魂绵延千里,只怕整片鬼界都片草不生了,他只能不断地移动位置,牵引着雷电到处劈鬼。
终于生死簿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跟个老烟民似的苟延残喘吐出最后一只鬼魂,咔嚓一下撒手人寰,自燃烧成一片灰烬。阎王早已吓尿,生死簿破,万鬼齐出为祸六界,他这个地府官就当到头了,先不说天谴何时降下,顶头上的那位估计要让他灰飞烟灭了。
不,不行,他才不要死好不容易当了上千年的阎王,六界生死都由他说了算,谁死都可以但是不能是他。
阎王目光游移全场,不可说站在天雷中心,正是虚弱之时,奈何被卿青的结界隔在外面,杀不了。
卿青的实力不容小觑,当年杀尽漫天神佛的‘伟绩’还摆在那里,他可不是这位主子的对手。
两个凡人值不上他的命。
...鬼姑神,那女人这近千年里吞噬了不少鬼子鬼孙,法力在六界里勉强排得上号。
杀。
鬼母倚在脚下九鬼搭成的鬼窝里,手中扇子遮住下半张脸,隔着白骨面具聚精会神地看着结界之外的万鬼在天雷之下化作青烟,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动静。
“涟歆!”
白骨面具裂开,十鬼齐叫。少女姣好的面容瞬间变成森森白骨,眼眶里流淌着血泪。
“啊啊啊啊啊啊!!”涟歆张开嘴爆发歇斯底里的吼叫,她回头,“阎摩!你背信弃义!”
秦演伸出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刚刚阎王偷袭鬼母时就是他先发现的,而涟歆这个名字上一次喊还是在他‘杀’鬼母之前,彼时陡然再出口,已是生前事了。
鬼母狰狞着面孔,脚下九鬼扭曲聚成一团黑影,如流水汇入少女的身体。
阎王十只成爪镶嵌在涟歆的胸膛,手下用力撕开一道裂缝。
涟漪投掷出酒杯重重砸向阎摩手腕,待人吃痛泄力之时猛然挣脱极速后退,正好停在打开的铁笼旁边。
鬼母力缆狂澜救下自身性命却没有立刻逃走,她回头看着秦演凄惨一笑,白骨变成诡面,秦演不受控地向前走出铁笼。涟歆裂开唇角蓦地将其吞下。
朝生暮食,这一口等了二十年。
乙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秦演,被鬼母扫视一眼后又慌乱地闭上嘴。
变故来得太快,卿青没来得及出手相救秦演就被吞噬消化殆尽。
鬼母的身形一下拉扯变长,十只变形的鬼影在她身后如莲花徐徐展开,巨大的影子拍向阎摩。阎摩身为阎王,其实力并不差,平日里拿着生死薄和判官笔两件武器,就算来个神仙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眼下生死薄化为一捧齑粉,判官笔在身处天雷圈的不可说手中。他面对被天道钦点的鬼姑神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脚下抹油正要逃,一抹蓝色的水流从他身后飞出替他抵挡了鬼母的攻势。
鬼母一击未中,立即招出天地法相--白骨美人脚下踩着数千万只婴孩,鬼火作她的瞳孔,青烟作她的泪,血液成为红色丝线宛若蛔虫流通她的四肢与躯干连上脚下的鬼子,灰色的指骨开扇掩面,见那两团幽幽鬼火之中跃出一黑一白两尾鱼,左黑右白两鱼头对尾纠缠扭曲一处,阴阳双生鱼,生死一念间。
涟歆双手抬扇置于头顶,融为一体的阴阳鱼俯首称臣于扇面,骨扇降下,鬼火由绿变红将一身骨头燃烧,阎摩反身不及落入火海。
火焰中,阴阳鱼像得水那样游动,张着嘴追随着火光中鱼食般的光点,一口口吃下,一寸寸长大...
“阴阳双生鱼,生死一念间。可通轮回可掌六界,求死者得偿所愿,向生者求而不得。”乙秩突然出声,说完他自己惊讶地捂住嘴,显然对这一状况在意料之外。他惊恐地看向卿青试图求个解释,卿青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也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看向结界外的不可说。
枕无拘长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古剑,不过那剑身上镶嵌着水波纹的珍珠添了几分流光。他撑着剑,身受重伤却没跪,血珠从发梢滚下,“呵。”天地万籁俱寂,天雷停了。
喉头一口血追着笑涌出口,不可说回首与卿青对望,小蛟脸上的表情甚至是淡然,看见那满身的血他没流露出丝毫情绪,眉梢眼尾未变弧度,只是后心的衣服上缓缓浸洇开一团血花。结界退开,卿青快步走上前接住倒下的不可说。
“鬼母不能死。”不可说恍惚开口。
“明白,我去救。”卿青立马把重伤的枕无拘放入身后踩着红绫赶来的乙秩手中,掏弓向天一箭,鬼界天穹上的豁口涌进源源不断的流水,汇入火海。
水本火之克星,不过鬼母所用之火似乎很调皮,直接忽视了水的攻击,不仅没有减小,反而像是火上浇油愈烧愈烈。
白骨美人被烧断了腿骨双膝跪地,她没有尖叫与嘶吼,静默地像块木头雕像,眼尾落下灰烬连成一线,嘴角上扬,似笑似哭。
而在她的垂眸之下,阎王缩成一颗黑点,黑点微声;“涟歆--”
涟歆抬眼,城墙之下万军压境,她转身走下城墙,身后披风随风招展。
“陛下。”
“陛下。”
一路士兵低头行礼,涟歆快步穿行其中,最后脚步停在城门,见到了镇国将军。
男人正要上马,见帝王亲临连忙停下动作,单膝下跪行礼,“陛下。”
涟歆三天前即位,先帝膝下一儿一女,太子十天前战亡在敌军刀下。国家群龙无首,众大臣把她这个公主推出来称帝掌国。她长在深宫,年初及笄,从没有接触一点关于国家政事的东西,臣子要她即位也只是为了挂名,她手中并无实权。
这个挂名女帝看着满朝臣子在两天内就让敌军打到京城之下,少女褪去珠钗龙袍,披上盔甲走至军队之前。
涟歆用手中的扇子扶起将军,并无叙旧直截了当地问;“你有几成胜算?”
镇国将军压低声音,用仅让二人听清的音量实话实说;“无。”
涟歆吸气,将人拉至一旁,“敌军要什么?帝位还是金银。”
“...要亡。”
涟歆松手不可置信地向后倒退,她的视线穿过军队,落到大街小巷中蜷缩发抖的百姓,老人拄拐走到大街上对着城墙扬声陛下,女人怀中的孩童盈满害怕的泪水贴着母亲的衣襟,乞丐手捧破碗长跪......
“陛下!”
涟歆一下拔出将军腰间的长剑侧身削去长发然后提剑上马。将军张开双臂拉在她面前,“陛下!刀剑无眼,不可!”
少年帝王手握缰绳,“不可?生死一战叫不可?我教你什么叫不可,敌人杀到家门口还担心血溅了衣裙叫不可,身为一国之君却临阵脱逃叫不可,子民跪拜长街我却不能为他们博一条生路那叫不可,他们叫我陛下,是我的子民,城破国破,今日若这城门叫敌人攻开那我便做刀下第一只亡魂,踏过我的尸骨才准进我们的家。”
涟歆打马转身,朝着将士们喊,“谁愿随朕应敌?”‘
带着腥气的风从长街呼啸而过,卷起一声又一声的“杀!”
城门开,帝王第一个冲进敌群,良驹接连掠过几道人墙血液飞溅。
涟歆手持长剑一剑带走好几人的性命。三从四德做相夫教子的贤妻才是女子的归途变成保卫子民才是帝王的职责。她奋力与敌军厮杀。
这一刻她才知道,捻针绣花的手也可以举剑在移步间取人性命,滚烫的鲜血从大小伤口中涌出她却感觉不到痛,血很烫可是她的心更快更热。天际轰隆巨响下起了雨。
雨水,血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眯着眼在雨幕中看清红袍--敌军将领。
“驾!”双脚夹紧马肚,她飞速向前驶去。
长剑刺破了她的手臂。
长矛捅瞎了她的左眼。
弓箭没入她的胸膛。
“咚,咚,咚。”雷声盖不住她的心跳,马儿吃痛仰天嘶鸣,不过没关系她到了,涟歆踩着马头手持长剑砍下。
大刀砍断了她的脚腕少女满口鲜血,长剑撞上刀卷刃断裂,她没有犹豫双手攀上那比她大了一倍的敌军首领,袖子里滑出扇子,扇骨中伸出泛着寒光的匕首没入男人的脖子。紫色的血喷涌而出,那是一把淬毒的小刀。
涟歆畅快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她倒在了雨中。
心脏逐渐冷却,敌军的马蹄踩着她而过。
“砰!”
城门破。
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