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乙秩瞬间抬起头,脑袋撞上墙壁,他疼得嘶了一身,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抬头望着天窗,不解自己怎么爬到阁楼上来了。

彼时身下木板笃笃笃地响了,乙秩低头看,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声尖锐到有些扭曲的童声大叫道:“来!来!来!”一连三声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表达出来,细听之下还能发现其人口齿不清,一个来字翻来覆去用了三种语气,好不奇怪。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哪种人在说话。

乙秩却知道那是谁,他听着蹬蹬蹬的脚步声快速落下阁楼模糊不清地走入不知什么地方后,他才站起身踩着门板边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身下踩着的那唯一通向阁楼的地板门,打开门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高压锅噗噗冒气声,水花在不锈钢水盆炸裂声,凄裂的猫叫声...像一卷浪花直直从脑门打进脑袋。

乙秩几乎是跳下楼的,他双手拽着楼梯的栏杆,格子衬衫灌成一个圆球,后颈上搭着的头发顽皮地上扬,嘁--气压阀放声悲鸣出最后一点蒸汽,终于他落地了。

穿过楼梯拐角,他看见半开放的小厨房里,穿着粉色羊毛衫的高挑女人戴着全包耳机手中拿着一把餐刀正在切土豆,而她身旁那只不再转动的汽锅往外冒着一阵阵肉香。

甜葱排骨。

乙秩没有进去,而是转身朝着厨房的反方向奔跑,砰,他一把推开花门一头扎进种满蔬菜的后院,面对青翠的白菜和水嫩的洋葱,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过一垄垄菜畦,朝着万寿菊丛后方跑去。

其速之快,像是要赶着去挽回一场一旦发生后果严重的灾难。

“喵!”

凄厉的猫叫像烟花炸开,乙秩闻声脚下一个踩空,瞬间扑进地上那两团不明物体中间,“哎呦,我的老腰!”他扶着腰艰难地爬起,看清局势大喜过望。

刚好赶上!

只见他的左边是一个脏兮兮的呆小孩,圆脸粗眉,两颊像是从天边偷了两坨火烧云,绯红一片,搭配着那双如黄豆的眼睛,显得更加人畜无害了。右边则是一团黑色的--球?

乙秩伸手动作轻柔地抱起那团黑球,翻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只肚子破开肠子和血流了一地的黑猫。

呆小孩抓着手中的泥巴往乙秩身边凑,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要把手中的泥浆往黑猫的肚子里塞,乙秩连忙举高黑猫,一边脱下衬衫外套裹在伤口处一边用腿像驱赶疯狂摇尾巴的小猫小狗那样隔开呆小孩。

小孩叫着:“哥,哥。给我,我的。”

“不行!"乙秩不留情地拒绝了小屁孩的要求,他还不了解他这便宜弟弟的脑回路吗?前天晚上才跟讲了女娲造人的故事,今天这一出无非就是小弟认为猫是大地生的,泥巴做的,受伤了就用泥巴补起来了就好了。

他没空解释跟小孩解释神话和现实拥有出入,猫跟人一样是用器官和血组成的,这猫再不送医就真的完了,乙秩裹着猫就要走,而正好呆小孩同步来够,相对的行驶趋势造成了--

小孩额头撞上了他哥的膝盖,重重地往后倒去,一头撞上半截埋在土地里面的鹅卵石块。

变故来的太快,乙秩都没反应过来,花门再一次被撞开,万寿菊丛大片地倾倒,羊毛衫女人提着刀冲进来,看见这么一副画面:

满手是血的乙秩站立,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而在他面前的地上,她的儿子双眼圆睁,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而在他身下,一片又一片的血溢出来,浸透了泥土。

女人一下红了眼睛,双手提着刀奋力砍向乙秩--

距离太短,他根本来不及躲开,“!”下意识闭眼。

“铛!”

刀刃擦过骨头发出刺耳的剐蹭声,乙秩睁开眼睛。

又是一个梦。

橙黄色的花瓣大团地炸开急速地随风散去,乙秩眯着眼回头,在他身后:

刚出生的小婴儿躺在摇篮椅中,一对夫妻手中拿着小马玩具一下又一下地逗着小孩。

一岁的小孩牙牙学语,在父母爱的注视下说出了第一句话。

“mo,mo。呀,砸。”

两岁的乙秩穿着鹅黄色的小裤衩满地乱爬,手腕上系着一只蓝色的小气球。

三岁的乙秩站在幼儿园门口皱着小脸哭唧唧地跟父母说再见。

四岁的乙秩在游乐园被蒙着脑袋跟父母擦肩而过。

父母的每一张笑颜都蒙着一层雾,如何都看不清,他记不得自己从哪来,自己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此后四年,从鸟仔712到狗最后再到恶魔,他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只记得yes曾一遍遍告诉他。

“你从何来?你是主罚下的罪,你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你只有一身需要洗干净的罪恶,等到死亡降临那一刻,才可能获得新生。”

yes说他是被父母抛弃的罪,那对男女怕主惩罚他们,怕恶魔找上他们,所以就把乙秩送给了福利院,祈求主的化身yes能够超度乙秩。

八岁的乙秩站在人生又一次的路口,第一次是四岁的时候,当时他身不由己,这时的他却有选择。

一个被收养,一个转入新的福利院。

两条路都如此安稳,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也不用每日活在惶恐中,真是叫人难以抉择啊。

于是乙秩逃跑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的鲜血在人生的路牌上硬生生地添了一条新的路,他没有行囊,没有家人,孑然一身走得悄无声息,跟着一个偷渡客挤在充斥各种海鱼气味的船舱最底部千里迢迢跑到了异国他乡。

大洋彼岸的故乡被他遥遥地抛在身后,乙秩没有回头,固执地认为他天生地长,是石头,是河流,那就当自己从来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

毕竟谁叫他们先抛弃了我。

异国的夜晚空旷又热闹,小公园,或者闪着暖黄灯光的小巷子中有许多灰黑色的影子,时不时会有尖叫,叹谓,哭泣,混进酒吧的霓虹灯中,鱼龙混杂的各种气息,他见过许多人口流诞水从他面前晃过,那模样简直就是yes说过的恶魔本相,又或者一个直立的人被一群人嘻嘻哈哈拥着带走,拍手大笑,放声大哭。

他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只能在每一个夜晚降临之前寻找一个能安稳度夜的庇护所,有时是垃圾桶,有时是便利店货架,前者会遇到一些醉鬼后者会被店员用鸟语驱逐。

陌生的面孔,古怪的语言,彷徨的兽在其中穿行,终于在一个晨曦倒在一片花丛前。

高瘦的女人暂时地收养了乙秩,女人有个患有呆小症的儿子,会躲在母亲的腿后叫哥哥。

乙秩在这个落脚点生活了六年,他说不清楚对这家人的情绪,那姑且算是感激吧。

他白天会做一些零碎的工作,比如卖鸽子饲料,叠各种快餐的纸盒。两个工作往往可以合并,在下午金黄的日头中,他坐在木椅上,脚边放在鸽子饲料价格表,怀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竹编篮子,双手上下翩飞叠出许多小盒子。等到日落,由于刚来的时候在无数个黑夜中不敢入睡,他变得很害怕夜晚,这个时候他会拒绝任何人的请求,收好东西快步离开驯鸽广场,穿过街道回到庇护所。

长到14岁时,他勉强没了不安的情绪,像一只流浪许久的猫暂时地认可了一个纸箱。

但老天似乎非常憎恶他能够拥有平淡的生活,这一年,呆傻的小弟弟在后院捡到一只慌不择路跑进来的受伤黑猫,用自己的理解把泥土填进猫肚子。

--猫死了。

呆小孩冲进车流,也死了。

乙秩走到14岁的自己面前,低头把脸埋进手心。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他都救不了任何一个人。果然,他就是罪。

他抬起头,一双泪眼从每一个年龄的乙秩幻象上扫过,最后落到了15岁的乙秩身上。

那一年,他被遣送回国,第二年,有一个好心人资助他上学。

乙秩稀里糊涂地被塞进高中,从一个小学都没上过的留洋过来者成为了一个朝六晚十一的高中生。

他的学业从零开始,好像人生也重新开始了。

16到18岁,他没见过“好心人”长什么样,但从一个点可以确定这人真的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对于乙秩入学考一百来分的成绩没有任何鸡汤和大道理,只再下一次打生活费过来的时候加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包。

乙秩把那当挑衅!

他玩命地学了三年,最后的成绩刚好达到省内的本科线,低空飘过乙秩能沮丧。

不过他走出考场那一刹那,暖黄的阳光落在眉梢,肩头。

他想起折纸盒卖饲料的那六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情绪叫什么了。

爱。

可太晚了,那日子如流水一般离他而去一去不复返,毕竟——乙秩突然笑了,周遣考生家长开怀大笑,他的眼角有些刺眼的暖色阳光,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他掏出打开一看。

只见“好心人”发来:【毕业快乐,小椅子同学。(^-^)】

——不要回头,也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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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