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不可说连忙把卿青送回蛟宫,独自一人前往人间。

满目荒芜,尸横遍野。

泥土被鲜血泡透了显出暗淡的乌红,植物却长得繁茂,草根底下爬满了肥美的蛆虫。正一口口分食着尸体上的碎肉。

鬼母十日间便创下如此血债!不可说用白布擦拭去鞋底的血泥,冷冷地想。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站在他的面前,枕无拘抛开手中脏污的帕子,手中召出珠光宝气。

“你为何要这样做?”

岱抚三千青丝随风舞动,身上的血衣夺目刺眼。她摊手狰狞大笑,似乎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眼角都沁出泪水。

她笑够后终于开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应该问仙君您吗?如果不是您我还走不上这样的路呢。”

枕无拘骇然,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段话的含义。

岱抚接着说下去。“你装什么无辜!如果不是你,我的儿子怎会死,我怎会家破人亡,不光是我。你更是害死了这些死去的人。也害的我的国家就此覆灭!”正说着,她的身后突然跃出一龙袍少女,一手执扇,一手提刀,又哭又笑。

少女的扇子轻轻落在岱抚的肩头,鬼母一下不说话了,只是依旧脸色难看地直视着不可说。

“你,”女孩轻声,“你便是不可说仙君吧。”巧笑倩兮。

“你是?”

少女欠身行礼,话锋陡转,变得凌厉。

“溪国帝王,涟歆。”

枕无拘在自己的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历朝历代的帝王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后抓住了少年称帝,以死殉国的那点线索...

涟歆死后理应堕入轮回投胎转世,听说这位帝王比她的祖宗骨头要硬要挺,认为自己没有守好国家,护好子民。无颜转世为人,在被黑白无常押着回鬼界的路上,她跑了,至于后来她身处何处,过得如何,无人知晓。

不可说心中霎时起了敬意,连忙回礼。

涟歆冷笑着,“不可说仙君在天上待了一年多,想必是不知道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你师父带着你途经我国时不仅给岱抚留下一条退路,而且还到皇宫来告诉我的--父皇吧,断言我国不出几月便会亡国,唯一的退路便是让我这个公主称帝,但是无一例外的是我和岱抚一个亡国一个家破惨死,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怎么可能!你胡说!”不可说断言打断涟歆的话。

少女一怔愣,大笑出声。“怎么不可能,怎么不是你!”

“据我百年来所查,你根本没有仙格!你师父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挣一条神仙命!怎么不怪你!怎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过一个乞丐也不比我们尊贵,不过碰上了一个好师父吗?这样就可以把凡人的命踩在脚下吗?你也是凡人啊,你怎么忍心的,把你的同类屠杀,那是上千条命啊!”涟歆疯疯癫癫,大哭大笑,最后沙哑着声音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半空,“那是我拼命都要守护的子民啊,就因为你我举国上下都要给你作垫脚石。”

枕无拘听完这些话,前十八年的人生观念都刷新了,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婴孩完全听不明白这些字眼组合而成的句子。

什么神仙命?

什么垫脚石?

以后你就叫不可说,好吗?

--不,不可以。

他想起了,早在无数个日夜之前他就拒绝了成为一个神仙的请求。

当年,小乞儿拒绝了天道的成仙邀请,但是在师父的日复一日的呼唤下接受了不可说的称号。

天上有要求,神仙要舍弃七情六欲才能成为合格的神仙,不可说没有交出七情六欲所以他不能成仙,半仙半人,最是祸端。天道用万千凡人的性命炼成一条登天路让不可说踩着血淋淋的台阶成仙,邪仙又何妨?命债又何妨?

不可说成仙便一切都值得。

许多生灵归于天地,变幻成阳光,花香,微风...轻飘飘地落在不可说的肩上,沉重地让他弯膝跪下,一副脊骨都压进血土之中,半身浴血,孰是孰非。

他畏惧了,他好怕成仙,凡人怎么能一步登天,逆天改命呢?更何况用的是同类同胞的性命,枕无拘做不到,做不到--

不可说可以做到--。

万顷金光穿过五彩祥云,打破神仙二界与人界之间的结界,落到他的身上。枕无拘挣扎睁开眼,看见巨大的金色影子站在天边,是天道。

“不可说可以做到。”遥远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枕无拘楞了好久才发现那是意识海中的金钟在响。

十八岁的少年折了脊梁,掩面痛哭,他一下下磕头。

“砰!”

“砰!”

“砰!”

钟声和磕头声巧妙地叠在一起,他放声大哭,鼻腔中涌出温热的鲜血落入血土,成为万千魂灵中那微不足道的忏悔。

“师父,我不要成仙,我真的好怕,师,师父,我求你,求求你!对不起,放过我!对不起,我错了......”

涟歆岱抚冷眼斜睨,天边金黄的影子随着云彩晃动了两下,像是无奈的叹息。

他含笑说着:“乖徒儿,这不是你的错。没关系的,这些蝼蚁死了便死了,助你成仙是他们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没人怪你的。”

枕无拘一下止住眼泪,他呆头鹅似的看着那道高大的影子,第一次从自己慈爱的师父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师,”他顿住,不再叫师父,而是叫:

"天道。”

神仙如此可恶,凭什么视神灵脚下为蝼蚁。他想,当初跟着天道去做神仙的时,他是不是把神仙想得太好了?

他是不是把神仙的能力想得太--

没等他想明白,一股无法言说的若山崩地裂的恐惧沉甸甸地压过来。与此同时,枕无拘看见一缕澄澈莹莹的金丝正从他的身体剥离,缓缓向天边的影子飞去。

这是什么?

未干的眼泪从秀美的脸庞滑过,如刀割。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却从金丝中穿过,眼睁睁着看着心口出来的金丝越来越细,越来越缥缈,近乎透明。

“不,不要!”

他大叫,与记忆中的童声同时高声阻止。可又无可奈何,金丝没有丝毫留恋地落到了那影子的手中。

“居然是惧,乖徒弟没有让师父失望。”影子瞬间湮灭在天光之中。

那金丝便是七情六欲之惧。

“不可说,当年你跪地痛哭忏悔,我还以为你真有一把好骨气,如今看来也不过逢场作戏,当得好一条哈巴狗。”鬼母骂道。

枕无拘将手中的珠光宝气剑换了只手,听到岱抚骂他狗也不气,嘴边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当年是我对不起大家。”

降生降死在这句话落下的一刻便红着脸提刀冲出,不可说抬剑正面挡下,快速退后,撞上不知何时摸到他身后的乙秩。

“啧。”乙秩宛若闻得天上降下一声天籁,下一秒’天籁‘毫不客气地把他踢走了。

降生踩着墙壁,弯腰掬起一把青苔不客气地丢向不可说,少年仙居提剑砍开青苔团。

啪唧一声,青苔团里包裹的泥土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开,他一时不察,迷了眼。正侧头揉眼,耳畔风起,来势凶猛,直指他的项上人头。

枕无拘用意念催动手中的珠光宝气向右挡去,但此举正中鬼母下怀,手提长刀便冲上来,快速扎向不可说的心口。

一片白光蓦地亮起,众人闭上眼,眼角流出一片酸涩的眼泪。

“铛!”一声之后,无尽的嗡鸣声绵延不断,响彻天地。

“滴答,滴答。”白光中似乎响起流水声,滴水流成水线,然后汇聚成溪流,江河,汪洋。

白光弥散,水中跃出一尾银色的赤足少年,眼含春水,眸光似剑。

卿青是也。

卿青手中握着的水云天与岱抚的长刀纠缠在一起,鬼母见此就要夺回刀,拉扯之间,刀刃与弓弦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降生降死从两侧包抄过来,长刀尚未靠近卿青分毫,又是一声嗡鸣,不可说横剑接下两柄长刀,笑得张狂,“跟我打过。”

两鬼被激出血性,变了外貌,从妙龄少女变为狰狞恶鬼,口流诞水,眼冒红光,就连身型都大了好几倍。

不可说也不惧,挑着剑尖就把二鬼拉到一旁,把主战场留给卿青。

卿青手中还是跟岱抚纠缠着,身后却起了一卷卷水花,水流汇成漩涡,飞快地旋转,依稀看见水流中夹杂着一根根锋利无比的水针,针尖泛蓝,淬了不知名毒素。

岱抚瞳孔睁大,舍刀就要逃,弓弦悄然爬上她的手腕,死死地拽住她,无路可逃。

漩涡越来越大,乙秩看着都止住了呼吸,身旁的白裙子女孩哇哇拍手叫着。

下一秒--

“警察,不许动!”漩涡瞬间爆开,化作一丛丛水流从天上掉下来,砸了所有人满身,满目都是水,水花四溅中,乙秩听见扑通扑通几声,等揉去眼皮上的水珠睁眼看去,地面上只有站在莲塘边淋成落汤鸡的不可说和岱抚。

小池塘里,一株新开的并蒂莲沾着水珠含苞待放。

降生降死以及卿青全都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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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