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无拘懵地抬头,表情茫然,疑惑问:“楼上装修?”
鹅大仙看他这副样子彻底把鹅胆放回胸膛,他细问信的事,逐一向不可说解释,把邮驿从奖罚制度到运行机制一五一十给他讲明白,就差把邮驿全部卖给不可说了。
“所有递给天上的信都要先从邮驿过一遍,然后逐一派发,本鹅也不清楚负责收信的是哪位,也不知道你家那位说的百来封信怎么不翼而飞,不过确实奇怪,我以往只帮你送信,今天还是第一次帮你收信。哎,你要不要开个后门看一下怎么回事?”大鹅用翅膀摸着自己的嘴巴给不可说建议。
枕无拘听完点头,笑着拒绝了。
“开啥后门,信不信我今天开了后门明天就要被师父贬去看门。应该是你们邮驿这一套还是一千年前那套机制,落后了。后面再说吧。”他从怀里掏出一捆鲜嫩的水草,声音里莫名多了点柔软的意味:“卿青从蛟宫带上来的,我用不上,听说鹅挺喜欢的,带来孝敬您老了,今日的事还麻烦您老保密一下。”
那捆绿油油的水草对鹅大仙来说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替人办事的规矩大鹅还是明白的,所以他鹅鹅地大笑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了水草,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呀呀,兄弟一场,哪用这种虚礼,既然是你们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而后啪唧着脚丫离去。
枕无拘哭笑不得,笑了一番后收起笑容望着书架叹气,撸起袖子开始爬上爬下找‘消食片’--论蛟龙吃了天火到底有没有事?
“这也没事啊,不可说这家伙怎么那么紧张。”卿青解开衣带,捧着吃得浑圆的肚子打着圈揉捏,左右都没摸出半点不正常的地方就换了睡袍扑回珊瑚床拆不可说给他装的包袱。
“嗯,这个是蟠桃,星云...啊这是凤凰的尾羽吗!”卿青清点着礼物。从一众物品中捧出一条金红溢彩的长羽,他兴奋地叫着,一头青丝随着摇头晃脑铺散在雪白的被子上,他赤足站起来借着东珠的光看了许久,嘴里还不住地惊呼枕无拘我爱死你了,最后才郑重地把凤凰尾羽放在每一百年蜕下的蛟龙角做成的置物架上。
他趴在宝物堆上双手捧着脸颊昂着头看着架子上的羽毛,突然,腹中燃起一团火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七窍或豁开肚皮钻出来。
卿青脸上兴奋的潮|红瞬间褪的干净,留下一张面若白瓷犹带青纹的脸,他捧腹哀声大叫,不多时,被子上的绒毛间就堆满了各色珍珠。
他迷迷糊糊地挣扎爬下床,去摸屏风上挂着的脏衣,小衣里面放着不可说给他的骨哨。
冷汗涔涔,卿青双手并用在地上拖行着,从后脖上望下去隐隐约约显出一点原形,半妖半人,鬼气森森。他嘴里泄出些意味不明的呻|吟,手指终于够上垂落的衣角,少年伸出爪子奋力一抓。
肚里的火一下熄灭,衣袍劈头盖脸地盖下来,把他这副半人半妖的妖冶身体遮了七七八八,卿青像是半截被火燎过被雨浇过的焦木定住了,布满鳞片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感觉到腿间一滩湿冷粘腻。
蛟龙彻底变回原形,他颤抖着爪子掀开身上盖的红衣,这衣服还是不可说十三四岁穿过的旧衣,布料柔软红得刺眼。
他缓缓低头看去--
不可说从书中抬起头,怀疑地把手中的书翻了个面去看封面--《成仙记》。
“书名没错啊...这本书的作者是不是把类型归错了。”他嘴里喃喃,找了本关于天火的书,但是这本书里除了开头是写作者得道成仙,后面就彻底跑偏写如何用天火烹饪出美味丹药和佳肴以及喂牛经验谈,完全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再一看署名太清大帝。
枕无拘把书放回书架,错手就要去拿旁边另外一本关于天火的书。天上降下空灵的呼唤。
“不可说。”
枕无拘惊喜抬头,是师父在叫他,连忙把那本书往怀里一揣,急匆匆就要往三十三重天赶。
满殿云雾缭绕,丝竹声入耳,金玉堆成的长梯上的高台中央端坐着一白衣年轻男人。
他轻唤:“不可说。”宛若春水漾漾,落花流水。
长梯下的少年闻声抬头,笑得极乖,规规矩矩地叫道:“师父。”
天道看他这副夹尾巴心虚模样也跟着笑,但是该干的事却没忘。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可说心中叫苦,心中盘算着近一年来除了炼剑看书以外也就干了给卿青写信,捉弄各路神仙以及拔了凤凰的尾羽...应该挺乖的吧?
他也拿不准是哪件事情捅到了师父面前,不敢随便认错,万一认得牛头不对马嘴,这得吃两份惩罚,归本买卖啊!
不可说偷偷睨他师父的脸色,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他说:“徒儿愚钝,不知师父所为何事?”
天道嗤笑,抬手从袖子里夺出一样东西掷向长梯下,紧接着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那东西一路拖泥带水翻着跟头滚到不可说面前。
长生辫。
他捡过小辫,惶恐地抬头,头顶上传来的重压让他不得不低头,头上的训斥还不断,天道一气把他从无知小儿骂到了混账玩意。
最后才收起怒气落下一句:“如今那岱抚已求上了门,你去,去把你干预人间生出的祸事清理干净。做不好你就不用回来了。”
头上的重压终于撤去,不可说头都不敢抬捡起地上的长生辫逃也似的跳下了三十三重天落向人间。
天道说他干的祸事是指他几年间游历人间的时候经过一座熟悉的小镇,走进去一看发现是幼年时跟师父种下因果的镇子,又在庙堂睡觉时发现有过一面之缘的岱抚在为她那两个孩子祷告。
十三四岁的不可说是众神仙口中的年少登天的天才仙君,但他一不是像苦心修炼的道人熬干岁月精神飞升,二也不是好事做尽积攒功德的救世主受到万民供奉然后成仙的,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没爹没妈,天道看他可怜收他为徒。
乞儿一朝登天,但是这么些年里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造福六界的大事。这次下凡游历遇到这种佛光普照的机会,不可说当时就从佛像后面钻出来,笑眯眯地向岱抚推销自己。
少年仙君割了辫子,以为自己得了功德,拂去衣袂上的尘灰转身回到天上继续当他的神仙,殊不知他的一时好心给一个凡人带去了多大的灾祸。
不可说走后,岱抚的大儿子病故,小儿子存活了下来。作母亲的决定孩子的生死早已是痛苦至极,于是岱抚没有任何望子成龙的志向只希望小儿子平平安安。
可是就在她以为生活归于平静的某天,女帝战死沙场,敌军闯入她的府邸用大刀砍去家人血亲的头颅,火光冲天,人间炼狱,她抱着小儿子横冲直撞从池塘后的狗洞爬出,十指泥泞带着血丝,一双青白的脚落到她的手边。
岱抚心跳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缓慢抬起头,怀中的小儿子也跟着抬起头。
十几岁的少年低头狞笑,白色的瞳孔流出两行血泪,他哭着。
“母亲。”
是岱抚死去的大儿子。
火光从身后涌上来,地狱的火烧到了人间,烧到了她的身上,岱抚嚎叫着。
“儿子!”
国破家亡。
鬼哭声犹在耳畔,乙秩抬起眼,发现人群中多出两人。
两个黑长直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分立两侧站在不可说的身后。
乙秩扶着疼痛的脑袋站起来,刚刚岱抚对他说话时他眼前一黑,看见许多无头人和流血泪的恶鬼,以及不可说。
他看见岱抚在那场大火中翻滚死去,化为鬼却不轮回,在将近两百年间,反复经历生前事,试图为家人儿子和自己找寻一条出路,就连刚刚他们看的一切幻象也只是岱抚经历无数次死亡中微小的一次罢了。
他收回悲悯的眼神,看着不可说身后那两个少女,两个女孩面色惨白但是五官小巧可爱,穿着方跟小皮鞋的双腿漂浮在半空中,娇艳中添了鬼气。
似乎只有乙秩发现了她们。
两个女鬼从不可说身后飘出来,一左一右停在乙秩面前,这个时候小椅子同学才发现女娲他们是静止的,他还在幻境中。
乙秩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瞬间寒毛直立,吓得头发竖起。
少女巧笑,将双手搭在乙秩的肩上,看起来柔柔弱弱形同柳条的玉手却是力大惊人,他完全无法挣扎被推着往前走。
两步作一步,乙秩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脚下一空,堕入一间黑色的祠堂,面前的香案上供奉着一座神龛。
龛笼中一尊人形乌玉眼角垂泪,那泪珠却是黑里透红的邪气。
两个女鬼消失了,取而代之身后是两只陶罐,一黑一白,散发着无名的腥气。
霎时间,神龛上的玉石雕像睁开双眸,血泪滑落,少女又凭空冒出,一人端着莲花糕,一人手拿长刀。
端糕的女孩把一整块合抱大小的莲花糕放在神龛前的桌子上。
拿刀的少女则是飘到六神无主的乙秩身旁不由分说地把长刀塞到他手中,然后退到两侧。
黑暗中,咔擦一声轻响,神龛前又亮起红烛,微弱的青灯鬼火下,少女齐声说着:“杀吧,快杀吧。”
那一刻,乙秩的身体就不再受自己控制了,他仿佛灵魂出窍,有一只孤魂野鬼走进他的身体,接替了他的动作与思想,高高举起长刀,超过头顶,橐一下落到桌上。
橐。
橐。
橐。
接连三声,乙秩才反应过来女鬼嘴中催促的杀吧杀吧是指杀莲花糕。
三声之后,桌子上的糕点支离破碎,糕点中央藏着的东西得以见天日,咕噜噜滚出来。
‘乙秩’看清那东西,嘴里痛哭,吓得瘫倒在地,长刀也脱手直直插在地上。他双手碰到了泥土,才发现哪是正常的黄土,分明是吃饱了血的血土。
“莲子心,莲子心是莲子心!我不要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能再切了。”其声悲惨,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乙秩顺着‘乙秩’的哭声看见从荷花糕里滚出来的是一颗颗圆滚滚的莲子,有的新鲜犹如刚刚摘下,有的白花花去了苦芯...万千形态无一不有。
少女们捡起长刀还是塞到地上嚎啕大哭的‘乙秩’手里,逼着他去切糕,去直视那一颗颗莲子。
“杀吧!”
“杀吧!”
声音从清润变为粗犷,那两个穿着裙子的长发鬼分明是两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