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乙秩觉得自己被鬼缠上了。

每逢夜半,他总能精准撞上鬼压床,在梦中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清醒,却浑身不受控制。

估计缠上他的这只鬼上辈子要么是值日生要么就是高三班主任。

隔着薄薄的一层床板挠指甲。

其声如怨如慕,跟他老家隔壁老王喝醉后的唱的小寡妇哭坟不相上下。

可作为一个接受了12年义务教育的大一新生,**接班人,这等牛马鬼神之事他不能信。

于是乙秩只能强压下心底害怕,被迫听着刺耳的“交响乐”一直熬到天亮,然后被鬼放过,起床上早八。

被鬼缠上,是个正常人都不好受,没出三天,乙秩眼下就一片青紫,活脱脱一副将死之相。

这天清晨,乙秩拖着沉重的脑袋从房间里游出来,彼时天色微亮,整片天空笼罩着一层薄青。

他租的出租房是客餐厅一体的,正中间延伸出去一个小阳台,房东在那里种了不少栀子花,青白交映,浓香涌动。

而花前站着一个十分不应景的男人。

男人身着老头背心,下身穿着一条小青龙大裤衩,脚踏拖鞋,手上拎着一只琉璃水壶,正背对着吊着一口仙气的乙秩浇花,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摇篮曲。

乙秩几夜没有整觉,白天上课晚上被鬼压,今天又起来赶早八,听到如此亲切应景的摇篮曲,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歌声停止了。

乙秩意识回到了刚来大学报道的那天,作为一个卡着本科线低空飘过的大学生,他作出了保大学不保专业的决定。

背井离乡一千里,好不容易熬过军训,乙秩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豪华双人宿舍以及美妙的大学生活——

奈何舍友是奇葩。

在第n次舍友带人回宿舍过夜后,乙秩终于鼓起勇气小小抗议。

起义的结果是——有本事你出去住啊。

老实人乙秩一怒之下窝囊了一下。

决定从每月微薄可怜的生活费中抽出一小部分钱租房。

在跟着中介跑了几天后,没一家房东瞧得上乙秩那200块钱一个月的房租。

中介都放弃乙秩那点佣金了。

乙秩皮笑肉不笑地跟中介告别,然后蹲在路边看着天边那快要沉没的太阳,想到宿舍每晚的叫声,内心崩溃又绝望。

一道黑影笼罩了他的影子,乙秩眉心一跳,别把我当成要饭的吧!他连忙抬头,一个穿人字拖大裤衩的帅气男人,一边拿着儿童简笔画版的名片一边笑意盈盈地推销:“租房吗?老弟,骨折价哦。”

像个骗子。

这是乙秩对房东的第一印象。

虽然非常像杀猪盘,但大学生乙秩拎包入住了。

房东对他那200块的房租没话说,要求乙秩包揽一下日常家务活——扫地,洗碗等。

乙秩欣然同意,丝毫没有意识到从虎穴跳到了狼窝。

房东家离学校近,但挺破。两个房间,一间厨房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客餐厅,以及生机勃勃的小阳台。

租给乙秩一间卧室。

乙秩铺好床单,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房东没个正形,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正值日暮,大片的古红流金的光辉从男人身后铺满整间房间。

男人嘴角总带着吊儿郎当的弧度,额前碎发搭在高挺的鼻梁上,粲然一笑,一双眼睛熠熠流光。

“不可说!”

乙秩正在拽被角的小凸起,闻言怪异。

咋名字还不能说了。

不可说似乎会读心术,下一秒就补充说明。

“我的意思是,我的名字就叫不可说。”

乙秩一愣,咋还有人叫这种名字?心下虽奇怪,但他随即开口。

“啊,我叫乙秩,路人甲乙丙,秩序之外。”

乙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租到了房。

房东老板没有架子,走入群众基层,每天的行动轨迹就是——做饭加遛弯。

活脱脱一退休老大爷的生活习惯。

不可说做饭手艺一绝,每一顿都会做很多肘子,超过两个人食量。

他会端上一大盆肉进他的房间,然后叮嘱乙秩吃完饭记得把锅刷了。

乙秩嘴里塞着肉,窥见房门缝隙一方风景。

16度的空调,紧闭的窗帘,铺满毛茸茸毯子的大床,而床的正对面,是一张巨大的供桌。

那一瞬间,乙秩能感觉到自己的毛都嗲起来了。

脑中闪过100种偏激邪教祸害社会的案例。

他结结巴巴开口:“您,您,您……。”

不可说大大方方地拉开房门,接过话头:“免安,小椅子。”

乙秩得以看清供桌上摆放的猫猫雕塑,表情极为天真浪漫,姿势相当狂野地叉腰立在桌上。

供猫猫神?

太好了,不是邪教,乙秩长舒一口气。

不可说:“我供祖宗。”

乙秩闻言彻底安心,当天刷锅都十分卖力。

乙秩偶尔会觉得不可说这人脑回路能比人多出个九转十八弯。

不可说每天黄昏出去遛弯,遛弯回来手上会提着各种新奇的玩具,但家里没小孩,乙秩也早过了玩玩具的年纪。

只能说明这玩具是用来供猫祖宗的。

说实话,乙秩觉得不可说对祖宗既尊敬又冒犯的,原因是房东他每天早中晚必给祖宗上香。

乙秩上网查过,那香一根就得200块钱起步,一天九根都快抵得上他一月生活费了。

不可说手握那三柱清香,歪歪扭扭,不着调地先冲祖宗拜,拜完祖宗又端了人形,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尊尊敬敬地拜了三拜。

最后三根清香插在香炉里,青烟滚滚。

那香炉是个走潮流风的,莲台状,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个当年哥非主流过气质的五颜六色的光,并且24小时不间断旋转。

乙秩觉得猫祖宗这通香火吃下来,高低得吃一瓶晕车药。

不过说到底,房东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人!不违章收费不找事,就连租房签合同的押三付一都没收,主打一个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搬家也不用交违约金。

感动得乙秩当场想跪下来对不可说喊一声义父!

“义父”人不如其名,是个嘴上跑火车的话唠。

此人的主业据说是收租,副业…好像什么都干!他会隔一段时间就出门兼职副业,如同人间蒸发,一点消息都没有。家里“猫主子”没人照顾,不可说还会按1小时100全天24小时雇佣乙秩帮他供奉祖宗。

一天工资快赶上别人一个月的乙秩每天的工作量不过就是一天五顿按时在门口取外卖,拆开包装整齐排列在香桌上后乖巧带好门,唯一奇怪的点就是家里没人收垃圾,下一顿乙秩再进房间时,那些包装盒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小饭桌”。

根据不可说的说法是:房间内有全自动清洁机器人。

乙秩有一回送饭在香桌前驻足了一会,他扳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不可说离开的第三天。

他算完,又看向祖宗。

……祖宗的姿势好像不对吧?

托脸昂首美人卧。耳尖一抹青色的毛在空调吹出的冷空气中摇动。

乙秩与那双黑色的猫眼对视一会儿,打了个寒颤。他转头看向空调,一如既往的16度,感觉从他搬进来,这空调都没关过。

但是这两天都是阴雨绵绵,天地潮湿。

什么生物才需要寒冷环境?

乙秩缓缓转回脑袋,桌上的猫猫雕塑不知在何时,又变换了一个姿势,弓背前倾脚步轻灵。

本就栩栩如生的外貌因为这几步跳跃变得诡异起来,一张玉眼瓷面贴近乙秩。

“你看我是妖是鬼?”

乙秩:“啊啊啊啊啊啊——!”

……

“爸爸总是对我说

爸爸妈妈最爱我

我却总是搞不懂

爱是什么?

爱我你就陪陪我

爱我你就亲亲我

爱我你就夸夸我

爱我你就抱抱我。”

乙秩一下睁开眼,卧室内暖意如潮,楼下超市的摇摇车放着儿歌混着早餐的叫卖声一起灌进他的耳朵。

乙秩揉着额角,坐起身,发现房间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不可说。

男人转身看来,手指还搭在窗台上,眉眼含笑,温声询问:“梦到了什么?跟有人要吃了你似的。”

乙秩咽下堵在喉头的脆弱小心脏,想起猫主子这事是他切身经历过的,只不过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不可说,你家祖宗可能是鬼!”

不可说没有乙秩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恨不能下一秒就找道士来做法。他反而动动手指,从窗户外提上一个水桶。桶里放着新鲜出炉的油条和豆浆。

感情他以为不可说今天人模人样,原来是在窗边钓早饭?

不可说掀开豆浆盖子,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眸,蒸汽散去,春山如笑。

奈何春山把一袭多情在人世涮了涮,留下清亮的风流,毫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笑声清越。“小椅子同学,可是跟鬼同床而眠的却是你哦。”

跟什么?!

乙秩花容失色,看向身下。

不可说的话语似乎还留有余韵。

跟鬼同床而眠……

是你哦……

你哦……

哦…啊!

乙秩一蹬腿,跌落床榻,险些打翻不可说搁在床头的豆浆。

不可说伸手扶乙秩,脚上却起势一脚踹翻床垫。

扭曲变形的骸骨安详地蛰伏在床板之下,阳光悄然移了脚步,落在那双被火撩过如蜡的眼睛。

窗外雨打风吹,那双古眸渐开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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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