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安

傍晚5:45分。

市中心的办公大楼内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着渐沉的天色。

知时混在第一批下班的人流里,脚步稍缓地走出写字楼大门。

走在前面的同事回头,见她站在台阶上没动,扬声喊:“知时,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去地铁站吗?”

知时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灰色电脑包,双手插兜,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先走吧。”

“那行,下周见啦!”

“下周见。”

直到最后一个同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才抬眼。

目光在停车场里逡巡半圈,最终定格在一块熟悉的车牌上。

是一辆黑色顶配宾利。

司机推门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知时小姐,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我们直接去云悦酒店,化妆师和造型师都在那边等着。”

知时弯腰坐进后座,取下电脑包搁在腿上,指尖轻轻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低低“嗯”了一声。

宾利刚拐上主路,就陷进晚高峰庞大的车流里。

仪表盘上的分针一格格跳动,司机眉头紧皱。

出门前,夫人再三叮嘱,务必在六点三十分前,将知时送到云悦酒店。

为了躲开晚高峰,他特意提前一个小时给她打电话。

建议她请个短假,早点下班。

可她倒好,不仅没请假,还慢悠悠地跟同事在大门口闲聊了半天。

司机余光扫过知时腿上那个边角磨损的电脑包。

又瞥见她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和自家上高中的女儿穿的是同一个牌子。

心里顿时了然,默默思忖:下次夫人再安排来接她,说什么也得把车停在公司大门最显眼的地方,再亲自下车给她开门。

知时头抵着车窗,在脑海中梳理今天下午会议上领导下发的任务,全然没有注意司机脸上快速变换的表情。

一盏盏冷白路灯不断后退。

宾利如同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将知时带往盛大的舞会。

只是今晚,她不是误入舞会的灰姑娘。

按照陈寄雨的说法,她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是今晚这场订婚宴,真正的女主角。

订婚宴的男主角,是徐家小少爷徐锦山。

徐锦山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

无论是相貌、家世、还是学识都无可挑剔。

虽是金玉窝里养大的公子哥,但是温柔体贴,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骄纵。

交往至今,对她亦是尊重有加。

知时对这个未婚夫是满意的。

晚上7点。

云悦酒店的VIP套房内,暖气开得很足。

知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三个造型师围着她忙碌。

她面前摆着一套价值千万的钻石首饰,身上穿的礼服标价6位数,裙摆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样奢华的场面,谁能想到,一个小时前,她还穿着最普通的职业套装。

为了每月三百块的全勤奖,连一个小时的假都不敢请。

上妆,换衣服,搭配首饰。

当造型师收起最后一个化妆工具时,陈寄雨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身紫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走到知时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母女俩一起看向化妆镜。

宽大明亮的镜子里,是两张高度相似的面庞。

明艳的眉眼,柔和的轮廓。

还有如出一辙的,敷衍虚假的笑意。

陈寄雨从紫色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黑色绒布上躺着一副圆润饱满的珍珠耳环,珠光莹润。

她拿起耳环,在知时耳边比画了一下,满意地说:“真漂亮,这才像是我的女儿。”

“妈妈帮你戴上,”陈寄雨的声音很温柔:“小知,你知道吗?这一刻妈妈等了很多年了。”

常年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加上精心保养。

年逾五十,陈寄雨的手依旧很软。

像冰凉的爬行动物贴着她的耳垂。

知时不着痕迹拨开她的手:“谢谢妈妈,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陈寄雨目光微沉,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刚刚酝酿出的一点泪意,如潮水般快速退了回去。

“好,只要你和徐锦山结了婚,妈妈保证,会把你爸爸留下的东西交给你。”

知时被装扮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被陈寄雨推到徐锦山面前。

满屋子的人,每张脸上都堆着和善喜庆的笑。

恭喜的话像爆竹一样一串串响起,炸得知时头晕眼花。

董珊珊怕她尴尬,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了两遍后,赞赏道:“知知,就该这么打扮,电影明星也不过如此了。”

知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谢谢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多了。”

董珊珊就喜欢嘴甜的小辈,更何况知时还是她亲自挑选的准儿媳。

她拉着知时的手,亲热得更像是一对亲母女:“来,坐阿姨这儿。”

知时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恭敬地询问:“徐夫人,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董珊珊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钻石腕表,时针正好指向八点整。

“上菜吧。”

身后的小茶台上,放了一只红色皮箱,箱子上有一把铜锁。

注意到知时的目光,董珊珊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等吃完这顿饭,阿姨就把钥匙给你,也把锦山交给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不等知时作答,包厢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

伴着服务员慌张的阻拦声,一个陌生男人径直闯了进来。

服务员吓得脸色发白,一边追进来,一边不停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先生说认识徐先生,非要进来。”

贸然闯进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青果领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目光沉沉。

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英挺的额头与线条干净锋利的下颌。

在偌大的包厢轻扫一圈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徐锦山的身上。

“锦山,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董珊珊的脸色变了变。

她朝吓得手足无措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没事,你先下去吧。再去拿把椅子,放在我旁边。”

说罢,又对着陈寄雨和知时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柔声介绍道:“这位是谨戈,是锦山的哥哥。”

知时的目光,第二次落在徐谨戈身上。

虽不是一母所出,但两兄弟长了一双非常相似的眼睛。

眼尾上挑,睫毛根根分明,浅褐色的瞳孔看不出特别明显的情绪。

在对方视线汇聚之前,知时快速收回目光。

低下头佯装吃菜。

未曾想,徐谨戈径直走来,在她身侧停下脚步,语气随意的问道:“这位是?”

隔了一个位置的徐锦山迅速起身:“大哥,这是知时。”

他顿了下,接着说:“我的未婚......”

徐谨戈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目光在知时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这位就是周小姐?长得还算不错。”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寄雨的脸色不太好看。

倒是知时,面色从容。

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缓缓站起身,“大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今天特意过来,参加我和锦山的订婚宴。”

徐谨戈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酒杯,又抬眼看向她。

片刻后,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谨戈的杯子,比她的高出两分。

知时朝他露出一个笑。

随后,酒杯微微倾斜间,暗红色的酒液溅了出来,迅速浸透了徐谨戈白色的衬衫。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知时故作惊慌地叫了一声,抽了两张纸巾,伸手就要去擦他的衬衫。

指尖刚碰到那片湿润的布料,就被徐谨戈侧身避开。

她却像是没看见,依旧执着地用纸巾在他的衬衫上胡乱擦拭着。

那片酒渍,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晕染得越来越大。

“对不起啊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知时抬起头,脸上满是无辜的歉意,“要不,我赔你一件吧?”

徐谨戈的唇线绷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扯了扯被弄脏的衬衫领口,无所谓的说:“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董珊珊见此对知时愈发满意,正好一盆鱼汤停在徐锦山面前,她看他一眼。

徐锦山会意,立即给知时盛了一碗。

鱼汤浓白,香气弥漫。

知时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勺,听着董珊珊和陈寄雨闲谈。

陈寄雨:“你家锦山真是体贴啊。”

“是啊,”董珊珊笑着感慨:“只可惜是个男孩,不如女儿贴心。”

这之后,陈寄雨和董珊珊又各自夸了对方家孩子几句。

鱼汤微凉,淡淡的腥气在唇齿间弥漫。

知时有些坐不住了。

徐锦山肯定也是如此。

他好几次都不耐烦地拿出手机,但在收到董珊珊制止的眼神后,又不情不愿地收回去。

知时用最后一丝耐心维持着体面:“妈妈,阿姨,我去下洗手间。”

隔间门关上,终于获得片刻清静。

她打开手机,向好友吐槽了一番未来婆婆和未来老公,当然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大哥。

五分钟的密集输出,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知时整理了下裙子,开门出去。

女厕门边,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着。

男人双手抱胸,长腿交叠,直勾勾看着她。

知时用力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珠,抽了一张卫生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毫不避讳地嘲讽道:“大哥,很喜欢偷听?”

徐谨戈看着镜子中粉面桃腮的人,解释得很敷衍:“恰巧路过,不小心听了几句。”

知时不清楚他听到多少。

不过即使都听到也没关系,他总不可能跑到董珊珊面前去告自己一状。

江城几乎无人不知,徐家两个儿子并非一母所生,这并不稀奇,令人难堪的是两兄弟只相差了半岁。

徐锦山五岁的时候,董珊珊熬死了体弱的原配夫人,带着他登堂入室。

知时慢慢抬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大哥,你不会是录音了吧?”

“呵呵……”

他淡淡地笑出声,冷峻眉眼柔和些许。

“不会,你放心。”

知时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手上。

他手里拎着那件被红酒弄脏的衬衫。

指尖修长瘦削,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知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嗯?裤子也换了。

知时记得,红酒并没有洒到他的裤子上。

他堵在卫生间门口,垂下眼。

就在知时不耐烦的时候,徐谨戈突然掏出了手机。

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屏幕。

随即,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黑白交错的二维码。

“要加个微信吗?”他开口,字字清晰:“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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