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12点，窗外的沪城才刚刚苏醒。
陆景瑜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Alex摆弄他那些设备，摄像机，几个镜头，电池，电脑铺成一片，占据了一半的床。这位有点奇怪的外国人一头棕色卷发还湿着，穿着酒店的浴袍，正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这会儿没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摄像机。
陆景瑜突然有点想抽烟。
他的人生没有过什么波澜，从小就是拿来跟别的小孩对比的榜样，所有人对他的评价一直都是聪明，话少，不好接近。父母恩爱，是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且极其洒脱的人，把他丢给保姆自己去旅游是常态，说难听点，似乎没把他当成人类来养。
陆景瑜并非不聪明，相反，他太聪明了，很快就洞悉了这个家的规则：只要他保持“优秀”，就能维持这个体系的平衡。优异的成绩，得体的举止，无需麻烦任何人的自理能力——这能让父母欣慰而放心地继续他们的二人旅程，能让保姆的工作报告看起来漂亮，能让老师们在提及“陆景瑜”时，露出一种“看看别人家孩子”的赞叹表情。
“你的英语为什么这么好？”Alex从剪辑软件中抬头，看向身边拿根烟不抽坐在床上看窗外的陆景瑜。在摄像头外Alex的语气不太一样，没有那种表演出来的兴奋状态，声音也温和了很多。
“大一在加州交换过一年。”
Alex：“学的什么？”
陆景瑜：“比较文学。”
Alex：“……嗯就那个嘛我听过，现在呢？”
陆景瑜：“敲代码。”
Alex：“……”
为什么学比较文学？杜甫和但丁，李白和歌德。东方的月亮与西方的月亮，不同语言对“悲伤”的撰写，像不同波长的光，最终在视网膜上汇成相似的刺眼感。他曾觉得，如果能把全人类的故事、眼泪、欢笑都放进同一个器皿里，用“比较”这根玻璃棒缓慢搅拌，或许就能析出某种晶体，关于情感，关于某种与人交往中通用的“人性”。
为什么放弃，原因显而易见。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效果，于是陆景瑜再一次在屏幕上敲下“Hello, World”。当黑色的终端屏再次吐出那行问候时，憋闷感消失了，像是有手把他从一片死水中拉了出来。没有模棱两可的隐喻，没有欲说还休的留白。一个分号错了，程序就会崩溃，逻辑错了，结果必然无法运行。规则是绝对的，边界是清晰的。你输入什么，世界就反馈什么。
至于今天为什么会跟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外国人吃饭，接吻，并且同意入镜。陆景瑜感觉自己的脑子坏了。是因为孤独吗？情感空缺终于反噬了所以吃掉了他的理智，那他这个躯壳究竟还能剩下什么呢？
“陆、景、瑜？”Alex剪着剪着又不老实了，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复述。
陆景瑜下意识纠正：“错了，是四声，三声，二声。”
Alex：“陆，景瑜。”
陆景瑜：“……对了。”
Alex趴在床上看着他，暖黄的床头灯映进他眼睛，浓密的睫毛嚣张的弯着。
“那，陆景瑜，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陆景瑜：“睡觉。”
Alex：“……在那之后呢？”
陆景瑜：“没有。”
Alex笑：“我也没有~”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做我的地陪。”
陆景瑜看着趴在床上双手撑着脸亮晶晶看着他的人，看他勾起的唇角，看他勾起来摇晃着的小腿，脚掌时不时拍在一起，是在期待着他的回复。陆景瑜正在念研究生，假期用来当地陪对他来说有些奢侈，不过他想看看。看这个把自己理智带走的人，最终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离开后，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陆景瑜：“可以，要收费。”
Alex撇了撇嘴，似乎是觉得有点扫兴：“那我付，用什么付？”意思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陆景瑜俯身，手指抬他下巴：“用这个。”
「ALEX EATS THE WORLD」EP.049 中国·沪城
画面还没亮，先听见笑声。Alex的笑声，毫无形象的那种，混着含糊的“等等等等我在拍——”然后画面切入：晃动的镜头，仰拍角度，陆景瑜的下巴和笑容。
陆景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你们的博主目前因为试图偷吃我的早餐，正在被制裁。”镜头翻转，Alex的脸出现，正被人从背后直男锁脖。他手里还举着相机，另一只手试图去够桌上的小笼包。
Alex挣扎无果：“这是虐待！我是客人——嗷！”
陆景瑜敲他额头：“客人应该等主人说‘开动’。”
Alex：“那你快说啊！”
陆景瑜：“不说。”
左下角花体字快活地蹦出来：
「第4餐：报复性投喂
导游：地陪先生人质：我」
画面转成一家挤爆了的街边小店，塑料桌椅，蒸笼白雾弥漫。Alex这会自由了，但陆景瑜在桌上虚空比了条“三八线”。
“线这边是我的。”陆景瑜说，把一笼小笼包拉到自己面前，“那边是你的。”
Alex不理解：“这是什么行为？”
陆景瑜：“这是华国防止偷吃的老方法。”
Alex翻了个白眼想炸毛：“我才不吃你的！”但立刻被自己那笼小笼包吸引。夹起，面皮颤颤巍巍几乎透明，可以看见汤汁在里面晃。
“这个要先——”陆景瑜话音未落。
Alex一口咬下，汤汁径直飙出。
“烫……烫烫烫——”
陆景瑜笑，递来纸巾。Alex蘸醋整个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然后眼睛瞪圆，猛拍陆景瑜手臂。
“唔！唔唔唔！”
陆景瑜：“咽下去再说话。”
Alex吞下。“这个！这个是什么！”
陆景瑜：“猪肉、皮冻、面粉。”
Alex：“不对，是上帝的眼泪包在面皮里。”
陆景瑜低头笑，肩膀轻颤。那种低低的闷笑，从胸腔震出来。
Alex：“你又笑什么！”
陆景瑜：“笑你吃个小笼包像吃到神谕。”
“这就是神谕！”Alex又夹起一个，这次学聪明了，废了一会儿话等它凉，“你看，这褶子，十八个，这是数学之美！这是——”
“这是小笼包。”陆景瑜把自己那笼推过自己刚比的那条线，“吃吧，话这么多。”
Alex边吃边用筷子指着陆景瑜那笼：“你为什么不吃？”
“在吃。”陆景瑜慢条斯理夹进汤勺，先咬小口，吸汤汁，再蘸醋，分三口吃完。
Alex嫌弃脸：“你吃得好做作。”
陆景瑜：“你吃得好野蛮。”
陆景瑜那天笑了很多次，其实他不爱笑。
下午陆景瑜带他去了学校后门。骑车去的。陆景瑜不知道从哪儿搞来辆旧自行车，后座锈迹斑斑。
“你确定这能载人？” Alex举着GoPro拍车轮特写。
陆景瑜：“载过，成年男性。”
Alex眯眼：“什么时候？”
陆景瑜：“大一喝醉了干的蠢事。”
Alex笑容越来越大：“噢~你还干过这种蠢事？”
“谁没年轻过。”陆景瑜跨上车，“上来。”Alex侧着上去，一手揽陆景瑜的腰，一手举相机。街道倒退，梧桐叶的缝隙漏下阳光。
“你以前常载人吗？” Alex问，风向后吹远他的声音。
“载过前——”陆景瑜顿住。
Alex：“前什么？”
陆景瑜：“……前室友。”
“哦——前室友。” Alex拖长声音，“男的？”
陆景瑜：“不然呢？”
Alex：“我还以为是前女友。”
陆景瑜：“我没有前女友。”
Alex笑：“只有前男友？”
自行车晃了一下。
陆景瑜：“……拍你的视频。”
炒饭摊在巷子深处，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到陆景瑜就咧嘴笑：“小陆！好久不见！”
“毕业了，忙。”陆景瑜用中文回，然后转向Alex，“这是王叔，我大学四年的衣食父母。”
“他说什么？” Alex小声问。
陆景瑜：“他说你长得像他年轻时。”
Alex睁大眼睛看老板锃亮的头顶：“真的？！”
陆景瑜：“假的，我说你是我捡的游客，不给吃就哭。”王叔大笑，猛火开灶。
蛋炒饭，简单到极致：饭、蛋、葱、盐。但锅铲翻飞如武术，米饭粒粒分明，蛋液包裹均匀，最后撒葱花，出锅。两大盘，金黄灿灿。
Alex先拍特写，然后吃一口。
沉默。
“怎么样？”陆景瑜问。
Alex不说话，又吃一口，再一口。然后放下勺子，双手合十，对着炒饭拜了拜。
“这不对。”他严肃地说。
陆景瑜：“什么不对。”
“这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科学。为什么能这么香？为什么？！”他抓住陆景瑜手臂摇晃，“你是不是施了魔法？他是不是巫师？专攻炒饭的那种？”
陆景瑜笑得肩膀直抖：“是，我和他是霍格沃茨华国分校的，主修魔法炒饭。”
Alex恶狠狠扒了一口饭：“我就知道！”
王叔在旁边用中文问：“他说啥？”
陆景瑜翻译：“他说你是魔法师。”王叔乐了，拍拍肚子：“告诉他，魔法在这里！三十年练出来的！”
Alex边吃边问：“你大学时常来？”
陆景瑜：“嗯。写论文写崩了来，吵架了来，没钱了也来。”
Alex没问跟谁吵：“王叔给你赊账？”
陆景瑜：“赊。后来用奖学金还了。”
Alex：“现在呢？”
“现在，”陆景瑜看着他，“现在带一个奇怪的外国人来。”
阳光正好，炒饭热气腾腾。Alex突然把相机调成自拍模式。
Alex：“来，合影。”
陆景瑜：“……不要。”
Alex搂他肩膀：“要！”
陆景瑜皱眉躲——没躲人，躲的是镜头。
“我讨厌拍照——”
Alex：“就一张！纪念我的炒饭引路人！”
陆景瑜无奈，但还是坐正弯腰凑近画面边缘——依然只有下巴以下。但Alex故意把镜头抬高，拍到了他扬起的嘴角。
Alex：“笑了！我拍到了！”
陆景瑜：“删掉。”
Alex：“不！”
陆景瑜：“你——”
“除非你再给我买一碗。”
视频左下角花体字：
「蛋炒饭×2 ??20
大学回忆×若干??免费
偷拍到的笑容×1 ??要挟用」
感觉外国人评论的那个人机劲很难把握……还是不写评论了感觉有点尴尬[化了]有人看吗？想要批评……温和的那种[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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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景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