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母听闻李朝宗抱恙,忙翻出几瓶现成的药丸——藿香丸、七香连翘丸,都用青瓷小瓶仔细装着。
安歌接过后,又想起四表兄薄福辰的叮嘱,特意去厨房取了小半坛杨梅酒。
这是明州一带治腹泻的土方,据说有奇效。
风渐渐大了,马车在官道上有些颠簸。“三娘何必亲自跑这一趟?”之桃抱着药囊,看着窗外渐起的风,“派个小厮送药不就成了?”
“呃,这事可能因我而起,昨日是我让王爷吃的醉蟹……”安歌抬了抬眉,指尖心虚地摸了摸脸颊,将酒坛又往怀里拢了拢,马车在官道上颠簸,酒坛里的液体轻轻晃荡。
到了栖云苑,管事迎上来急得直搓手:“卢娘子来啦,王爷自打回来就没出过房门,老奴也不敢叨扰……”
安歌径直穿过回廊。李朝宗的寝卧门窗紧闭,她叩了许久,才听得里头一阵窸窣。
门开了一线,露出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李朝宗竟套着两件夏衫,眼眶凹陷额前的碎发凌乱。
“王、王爷……”安歌头一次见如此憔悴的李朝宗,一时语塞。
李朝宗显然也没料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窘迫取代。
他下意识往门后躲了躲,声音有气无力:“安……安歌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身子不适,带了些药来。”安歌将药囊往前递了递。
李朝宗却往后缩了缩:“不必了,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关上门。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呕吐声。
安歌站在门外,进退两难。半晌,她才轻声道:“我给你调一杯温热盐水要不你先喝些,免得脱水。”
门内没有回应。
“你若不愿开门,我把药放在门口可好?”
又过了片刻,门才缓缓打开。李朝宗脸色更红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有劳你了。”
安歌见他摇摇欲坠,也顾不得许多,走上几步伸手扶住他:“先去书房歇着吧,我让人来收拾房间。”
李朝宗想拒绝,却实在没力气挣脱,只得任由她扶着往书房走。
他浑身无力,却还在逞强:“不过是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碍……”
到了书房,安歌扶他坐下,接过之桃递上盐水递过去,也顾不得许多半命令式地逼着他:“先喝些盐水。”
李朝宗接过杯子,指尖微微发抖。
安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准备的杨梅烧酒也不敢拿出来了,再喝酒怕是要更糟。
“原本要请郎中过来,但马上要刮飓风,我就从枕海阁带了点药过来。”安歌轻声道,将药丸放在他手边。
李朝宗皱了皱眉,倔劲儿上来了:“请什么郎中,我在军中时候,何时看过郎中。不必,我睡一觉就好。”
“……”
“真的不用,”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自幼习武身体一向很好,从不需要……”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腹痛袭来。
他猛地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疼得说不出话。
安歌叹了口气,将药丸塞进他手里:“吃药吧。”
手指触碰到他灼热的手心,安歌才觉得他体温有些不正常,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发现他怕是高烧了。
李朝宗终于不再坚持,乖乖把药吞了下去。
窗外一阵狂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坠到屋檐上。
狂风卷着枯枝碎石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院中那株老枇杷树的枝叶疯狂摇曳,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远处的天际时不时闪过一道青白色的电光,闷雷声由远及近,像是有巨兽在云层中翻滚。
待侍从们将寝卧收拾妥当,安歌扶着李朝宗回去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在地面上。
李朝宗浑身滚烫,脚步虚浮,却还强撑着说道:“你快些回去吧……这雨眼看着就要大了……到时候路上太危险。”
安歌望着他烧得通红的面颊,想起白雀山那晚,正是这人单枪匹马将她从山神庙中救出,在西市又是他在西洲刺客的毒刃下救了她,如今见他病成这样,她怎能一走了之?
“你且安心养病,别管其他了,“安歌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对侯在门口的管事道,“赵伯,厨下备有多少柴米?”
“够三日没问题。”
安歌点点头,又吩咐道:“让苑中所有人,即刻检查各处门窗,用木条加固,飓风期间不得擅自外出。”
雨势渐猛,如瀑的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石阶上溅起尺余高的水花。
安歌冒雨穿过庭院,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碗白粥。
米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在屋内弥漫开来时,李朝宗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轻轻将粥碗放在床头,望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树影,听着瓦当上如鼓点般的雨声,忽然觉得这栖云苑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她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顺着屋檐向下如注的雨水,突然又忆起三年前仪阳宫藏书阁的那日午后,也是那么大的雨那么大的风。廊下那卢其运抬眸浅笑,睫羽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所措地递给了她那条靛蓝色的帕巾,只是不知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飓风肆虐整夜,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窗外不时传来“咔嚓”的巨响,不知是哪棵百年老树被拦腰折断。
虽然门窗都用木条加固过,但狂风撞击的轰鸣声仍令人心惊胆战。
雨点像石子般砸在瓦片上,整个屋顶都在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
李朝宗烧得昏昏沉沉,忽然在睡梦中抓住安歌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别走……”
安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轻声道:“这么大的风雨,我还能去哪?”
似乎得到满意的答复,李朝宗这才松开手,又陷入昏睡。
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地贴在额前,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安歌让之桃先去外间歇息,自己则留在内室照看。
烛火摇曳间,她思绪纷乱。
薄府那边不知是否知晓她还留在栖云苑?
前些日子刚买下的那片山头,新栽的果树苗怕是经不起这般摧残……
还有李朝宗,他们相识那么久,从来都是沉着果断、冷峻自持,此刻竟像个孩子般依赖着她……
风雨中不知不觉地胡思乱想,渐渐地她靠在床榻边睡着了。
天色渐亮,风雨变小,朦胧间似乎床榻上发出声响,她猛地抬头,看见李朝宗坐了起来踮手踮脚想下榻来。
“你起来干什么?”安歌直起身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肌肤时才发现烧已经退了,但掌下这人浑身湿透,额前的碎发都黏在鬓边,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话一出口,李朝宗也愣了一下,半撑着身子,神色虚弱却还一本正经:“去上茅房。”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要与我同去?”
“……”
安歌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李朝宗垂下眼睫,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锁骨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他见她愣着不动,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得近乎哄人:“烧退了,你也该去睡了。”
安歌这才回过神,转身就往外间走。
结果一掀帘子,正瞧见之桃四仰八叉地睡在小榻上,连被子都踢到了地上。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刚沾枕头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晨光穿透云层,将昨夜的狂风骤雨洗刷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连檐角滴落的水珠都折射着晶莹的光。
安歌推开窗,只见院中一片狼藉,老枇杷树的枝干被折断了大半,满地都是残枝落叶,还有不知名的野果滚得到处都是。
东厢房的屋瓦被掀翻了大半,碎片散落在青石板上,几个小厮正忙着清扫。
“之桃,把昨晚的米粥热一热。”安歌拢了拢散落的碎发,一夜睡不踏实让她眼下浮现淡淡的青影,“再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易消化的小菜,等王爷醒了用早膳。”
她对着铜镜草草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子随意一别便算完事。
回到寝卧时,李朝宗已经起身。
他正散着头发坐在床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松散地垂在肩头,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见安歌进来,他耳根突然泛起红晕:“安歌……”
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我这一身酸腐味竟比我在演武场都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