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的内设看起来和外表一样旧,甚至有些地方还有些积灰。家具是全木制的,有些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沙发的软垫大概已经发霉了,上面铺了几条干净的浴巾,将就着。客厅里摆放的电视机还是箱式的,旁边树立着一座红木质的座钟。
盛不染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放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黎惜自然地顺势半跪着,接过林彩宴递来的清水和医药箱,再把盛不染沉重的裙摆网上卷了卷,刚好露出她受伤的部位。
“可能会有点疼,你稍微忍一下,受不了了就和我说。”黎惜抬头对她说。
“嗯。”盛不染声音有一点颤抖,大概是因为紧张。说完,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阵沁凉带着丝丝疼痛滑过自己发烫发红的伤口,冲走了那些杂质和凝结的血污。男人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脚腕,蘸满碘伏的药棉轻轻点过破皮的地方,接连不断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
“疼。”她往后缩了缩,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往下掉。
“马上就好了。”
黎惜从那个白色的塑料小箱子里拿出一支药膏,挤出一点淡黄色的膏体在指尖,一点点抹在伤口上。很轻。
等伤口终于处理好了,他又拿出纱布给她包扎。
不过他的包扎手法就没有那么娴熟了,盛不染觉得自己的两只脚像一对猪蹄。她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又瘪了瘪嘴想压下去这丝笑意,但是两个浅浅的酒窝却更明显了。
林彩宴在旁边也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啊,很久没处理过了,有一点生疏。”黎惜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站了起来。
“谢谢你们。”盛不染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晃着双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她的眼睛很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哭过。
黎惜给她递来几张餐巾纸。
“那个......你哭了,所以......”他指了指餐巾纸。
“噢,谢谢。”
其实盛不染的脸上已经一片狼藉,化妆品的污渍融在一起,显得她像一个创作失败的艺术品。餐巾纸大概起不到太大作用。
但是男人又递来一个草莓蛋糕,这个应该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这个也是给你的。”
盛不染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自己,只是又揉了揉头发。大概是因为盛不染没回应他,黎惜又补了一句。
“吃点甜的心情好。”
“你蠢不?”林彩宴白了黎惜一眼,叉了一小块蛋糕往嘴里送,“吃吧,没下毒。”
盛不染接过蛋糕,她有一个月没有好好吃饭了,就为了穿进这件紧身婚纱。此时此刻这块蛋糕就是世界上最香甜的诱惑,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到嘴里。奶油的甜腻搭配上草莓微酸的清爽,融合得刚好。
“你们有人吃蛋糕上的草莓吗?”盛不染从来不吃蛋糕上的水果,但是她知道有的人喜欢,所以会习惯性问一句。
“我吃。”
林彩宴似乎被噎了一下,不停地咳嗽。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盛不染疑惑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她关心道。
“这能好吗?”这次轮到林彩宴红着眼问她了。
他仓皇跑进厨房给自己倒水喝,背影就能看出他超强的求生欲。
“草莓给我。”黎惜的声音把盛不染跟随着林彩宴的视线拉了回来。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盛不染问道。
眼前的男人没回复她这句话,只是盯着蛋糕上洒着白色糖霜的草莓。
怎么有人这么贪吃......
盛不染一开始想用叉子把草莓叉起来递给他,后来想起自己用过了。林彩宴的叉子也被他顺带回厨房了,如此一来就有些尴尬。
早知道自己不问了......
“我手有点脏,要不你自己拿?”她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眼前的男人朝她晃了晃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有些药膏和碘伏的痕迹。
“没事,我不介意。比吃药膏好。”黎惜淡淡地说。
这下没别的办法了。
盛不染慢慢地从蛋糕上摘下那颗草莓,朝他递了过去,好像在对待什么工艺品。黎惜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只有身体微微向前倾。他衬衫靠近领口的两个扣子没扣,加上本身就宽松的版型,一弯腰——
盛不染赶忙别过脸去,只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越来越靠近自己的指尖。好像有一瞬她好像还感受到了对方嘴唇的温度,不过大概只是错觉。
等黎惜直起了身,她才转过头去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他的衬衫,隐隐映出男人身上的线条。他没看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咀嚼着那颗草莓,面向着那台老电视。电视上一片漆黑,没有播放什么节目,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大概是他自己的倒影吧。
“所以,我猜你大概是不能回盛家了?至少今天。”黎惜开口了。
盛不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无数个未接来电和黎辞发来的消息。
“差不多吧。”
“你和黎辞......?”
“联姻。”毕竟是黎家以前的大少爷,说话不说那么清楚他也能懂。
盛家和黎家的合作是这两年开始的,盛民早早就计划着等盛不染研究生一毕业就把她嫁给黎辞。她也听黎辞说过黎惜这号人,不过都是一笔带过,黎惜也没在她的脑子里留下过什么印记。毕竟她和黎辞的交流一直不算多,只能谈得上礼貌,自然也不会聊到这么私密的家族往事。
眼前这位没给盛不染的脑子里留下过什么印记的男人点了点头。
“你还想回去吗?”
“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黎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盛不染也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容。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林彩宴又匆匆忙忙从厨房跑出来应门。掀起一阵风,卷走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
“哪位?”
“外卖!”
旧木门发出了一声哀嚎,独属于夏天的燥热又涌了进来。
“黎先生?”外卖员的脸上粘着汗珠。
“对。”黎惜这才好像醒过神,转头望向门外。
“你的外卖到了。”
林彩宴接过外卖员递过来的两个大大的塑料袋,愣在了原地。
“哥们儿你这是......?”他日常震惊的表情里现在参杂了一丝疑惑和懵逼。
“噢,我给盛小姐买了可以换的衣服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也买了我们的,刚好多住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林彩宴的眼睛好像又瞪大了一点。
“谢谢。”盛不染脑子里还在想他刚刚说的工作的事。
“小事。林哥会带你去房间。”
黎惜说完,又瞥了一眼被他包出的猪脚,露出一种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
他默默弯下腰。
这次盛不染知道怎么做了。她自然地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黎惜怀里。一阵熟悉的檀木薄荷香味又涌入她的鼻腔。黎惜稳稳地把她抱了起来。
这栋房子只有客厅,餐厅和厨房在一楼,卧室都在二楼和三楼,说是说三楼,但是其实整个第三层只有一间房间。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有一个卫生间和洗衣房。楼梯大概也有些旧了,在黎惜的步子下瑟瑟发抖,发出忿忿不平的嘎吱声。
走到二楼,黎惜抱着她走进了离楼梯口最近的一间房。扑面而来的就是和黎惜白衬衫上一样的干净香气。等黎惜把盛不染安置好了,林彩宴上楼梯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我这几天住这,楼上房间还没有打扫。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住这里。”黎惜指了指床头的精油香薰,“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买了玫瑰的。”
盛不染这才反应过来,靠得那么近,他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
林彩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没事,我用得惯。”盛不染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黎惜也没再说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又被打开了。
“喏,你买的东西。”林彩宴没好气地说,“我提上来真的累晕了!”
黎惜没接他的话,低头看了看两袋东西,从林彩宴手里拿过一袋递给盛不染。
“这一袋是你的。”他说,“你有什么事就敲敲墙壁,林哥就住隔壁,这里隔音不太好,他听得到的。”
“乐意为弟媳效犬马之劳。”林彩宴夸张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她都逃婚了。”黎惜皱了皱眉头,走出了房间。
林彩宴也做了个鬼脸,朝盛不染挥挥手,回隔壁自己房间去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盛不染就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游戏的音效声以及林彩宴和队友激烈的对轰;天花板也透出一点缓慢的脚步声,大概是黎惜在整理房间。
黎惜把她放在了房间角落的榻榻米上,她陷在那,很舒服。房间和这栋房子显得格格不入——很干净,肉眼可见的地方看不见一点灰尘。床很宽,也是木质的,现在铺着浅绿色的四件套。床一旁的落地式衣柜里还竖着一个小行李箱,挂着几件短袖,看样子他们本来没打算长住。
那他怎么给我提供工作呢?盛不染想起了黎惜刚刚随口一提的承诺。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盛民。盛不染点下接听键,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轰炸。
“喂?”
“你在哪?你让我们全家人的脸往哪放?你有没有一点良心?”盛民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要作势掀起一阵电子海啸,从手机里翻涌出来,“你这个小孩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要我们盛家怎么和黎家交代?”
“让自己的小孩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结婚,这才是自私吧!”
“你别给我扯这么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我对媒体说你是因为心理疾病犯了才这样。”
“我不。”
“盛不染你疯了是吧?”
“爸,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你对我的‘施舍’里。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们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过吧,我不可能每天靠哄你开心多拿一点钱过日子!”
“所以你才要结婚啊!你有你老公啊!”
“我被你们送去国外一个人上那么多年学,从小就被你们拉去培养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难道就是为了嫁个好男人吗?”
“不然呢?你知道这种生活多轻松吗?”盛民低吼着。
“在农场里的猪也轻松每天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你说这群猪幸福吗?”
电话里停顿了一下。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盛民再开口声音低得可怕。
“盛不染你要这样和我说话,以后你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另外你上车的照片已经被媒体拍到发给我了,我绝对找得到你。”
盛民说完,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的游戏声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路过了盛不染房间门口。
“操,黎惜你小子给我下来,和老子一起去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