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琳浑身乏力,她头重脚轻地走进浴室里。热水器并不好用,花洒里的水时冷时热,温吞吞的水从喷头里稀稀疏疏地洒出来,从头到脚。
氤氲的雾气在眼前慢慢飘动。
她觉得自己长久而被动地浸泡在生活的雾气里,找不到任何缝隙,只能被迫泡在黏腻潮湿的空气,上不来气。
雾气蒸腾,化成幻影。
她深知,再多待一秒她就要失控。
眼前倏然发黑,好在她反应迅速,伸手一把支在左侧的瓷砖上,稳住平衡。瓷砖表面已经磨损殆尽,布满裂痕,角落松动翘起,污渍已然渗进缝隙里。
片刻,她缓过劲,恢复视线。
水已经彻底凉掉,她索性用冷水冲掉泡沫。
擦干水渍,江琳有种溺水过后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不知怎的,从头到脚仍然贯穿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痛意,沉重地拖拽着她。腰腹之间最为严重,如同千斤重的铁块压在身上,摇摇欲坠。
低头,她找到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刺眼的红色沿着大腿流下来,染在刚换好的睡裙上。
江琳啼笑皆非地扯掉睡裙。
她穿上吊带,有气无力地往床头一靠。
给秦心发了条请假的信息,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江琳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醒来之后仍然没有丝毫缓解。窗外阴阴的,分辨不出时间。
盯着屏幕端正的数字,她不得不相信此刻竟是正午。
江琳索性破罐破摔地开了瓶啤酒。
刷朋友圈刷到可可发的酒馆做活动广告。
她评论了一条,“从今晚开始吗?”
没等到可可回复,倒是裴景宸先回复了她一条,“你今天要来吗?”
江琳手指在回复框里犹豫了许久,给裴景宸拨去了电话。
他那头格外安静。
“大忙人,最近忙什么呢?”她笑道。
“到处跑呗,也没干什么。江琳啊,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找我什么事啊?”
“非要有事才能找你啊?”她低声笑着,“我就不能单纯关心关心你啊。”
“那我可太受宠若惊了。”
裴景宸笑了,也难掩心头的愉悦。
“晚上你在酒馆吗?我想着好久没见到你和可可他们了。”
裴景宸说,“想来给我捧场啊?”
“你晚上去倒是能和可可他们喝点,我不确定……”
“你今天不在是吗?”江琳倏然打断,问得很急促。
“你是想跟我们喝,还是跟我喝啊?”裴景宸还笑盈盈地打趣着,“这两件事可不是一个意思。”
“我想见你。”
敏锐抓住了她语气里的异样,裴景宸愣了下,轻声回道,“说什么呢,江琳。”
“你不想跟我喝酒了吗?”
“……怎么会。”裴景宸在那头明显叹了下气,“突然这么想喝酒啊?”
“但是我今晚确实有事。”
他的身旁传来嘈杂的对话声,大概率是在催促他。
“你没时间就算了,没关系。”她勉强笑了下,“你忙吧。”
“你今天不上班,对吧。那你等我几分钟,我等下给你回电话。”
回电话时,裴景宸直接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腾出来今天的时间了,喝到你开心为止。”
“我在家,你直接过来吧。”她说。
不等裴景宸提出质疑,她挂了电话。
进门时,裴景宸双手分别拎着包装精致的酒箱。
他驾轻就熟地活跃气氛道,“终于舍得请我来做客了?我是不是该多喝几杯纪念下今天这个日子?”
“不喝完不准走。”她笑道。
陪着江琳喝掉一整瓶威士忌,裴景宸才得以安静地凝望她一小会儿。
江琳白里透青,满面病容,低头望着酒杯失神。
裴景宸吸了口气,他方才进门时扫了眼周围的状况。如此湿蒙蒙的环境,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挑战。
他不禁问道,“你平时住这里不难受啊?”
“还好。习惯了。”
“现在和你以前的生活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的目光不无心疼,“你就这么熬过来了。”
江琳觉得裴景宸今天说话有些奇怪,“以前……我都忘了。你还知道我以前的生活吗?”
“有谁不知道呢?”他打了哈哈。
他没有劝江琳搬走,而是继续说,“我给你拿个除湿机过来吧,太潮了,你住久了容易生病。”
“你平时站的久,本来就容易关节肿痛。”
江琳笑着说,她是真的在笑,“没关系,我真的习惯了。”
她盯着裴景宸,问,“裴哥,你觉得我这几年有什么变化啊?”
“变漂亮了算吗。”裴景宸笑着哄她。
“别逗我开心了,我说真的呢。”江琳紧盯着他不放,“你告诉我好不好?”
裴景宸凝神望了她一眼。
忽地,全身的神经跟着都跳动起来。
如同干涸的湖泊被千支百流同时冲入,顷刻间,他听见了山峦轰然倒塌的巨响。
她那双勾魂的双眼凝着他,并不言语。
裴景宸这种见惯了爱恨情仇的,如此淡漠的山,也禁不住为之而动容。
“你让我想一下。”他控制着自己。
“算了……我也不是想勉强你。”江琳低头抿了一口酒,说,“其实,我就是想说,这几年在百溪,我好像一直在混日子。”
“直到今天我想离开了,才发现我没有任何谋生的筹码。”
她声音干涩,“我该后悔吗?我说不清楚。”
“我也没有任何往前走的力量,只有得过且过的心态。”
那股语气里的悲切与凄苦令裴景宸心跟着揪起来。
他有无数种可以帮到江琳的办法,但他知道那都不是江琳所需要的。
她要的,是回到过去。
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裴景宸盯着着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双CL红底高跟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你走过来,你问我‘怎么我穿了高跟鞋还要仰头看你啊’。
那时候我低头看着你,才发现你还是一副小孩样。”
“我说,‘你还会长高的。’”
“你现在长大了,确实高了不少。也不知道你还能穿得了当年那条红裙子吗。”
裴景宸低低地说着,笑了。
“那时候,我不是还在国外吗?你认识我?”江琳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半眯着眼睛,疑惑道。她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头脑实在是混沌。
她不记得酒局上曾经有裴景宸这般的人,她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按他们的年龄差,她最多是在江森的酒局上见过他,可她见江森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不对,江森,江森他……
思路断开,江琳头痛难忍。
“可是裴哥,你总给我一种又近又远的感觉。就是,就是怎么说呢……”酒意上头,江琳艰难地遣词造句,“你总是对我们很好,为我们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好像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你们?”裴景宸的重点与她不同。
“对我更好。”她纠正道。
裴景宸淡淡地笑着,“这都没什么。我自愿的。”
“可是我好像一直看不懂你。”
“你了解了很多我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而我、我对你的了解微乎其微,这是为什么呢……”
双颊已经染上了绯红,江琳晕晕地讲着这个令她费解的问题。
她晃悠悠地失去平衡,直直栽向裴景宸。
他接住了她。
江琳埋在他的肩膀上,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她说,“你要不要告诉我?”
裴景宸悄然不语。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琳的背。
寂静的氛围被尖锐的来电声打断。
是裴景宸的默认铃声。
她本来想等裴景宸摁掉通话,可微微转头,余光扫到了来电姓名。
江琳一个激灵。
她看见了江森二字。
氛围猝然停止。
她倏地躲回原地,惊愕地望向裴景宸,说不出话。
他们对望着,足足相持了一分钟。
直到江森的电话自动断掉。
江琳惊恐不安地缩成一团,倦意越来越浓,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白花花的,像是下了场暴雨。
她没有任何力气愤怒。
忽地,江琳颤抖了一下,如同大梦初醒。
“你认识我哥……,不,你认识江森?”
“你一直都和他有联系?”
裴景宸的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江琳难以置信地咬咬唇,“你是因为他才接近我的?一切都是江森的意思?他让你来监控我?怕我回去会影响他?”
裴景宸叹了口气。
他不是心虚,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让江琳误解。
他说,“江琳,那你自己想想,我有伤害过你吗?”
“没有。”她轻声道。
“那又谈何监视呢?我对你……什么时候用得上这个词?”
“那你是在替江森照顾我吗?”江琳眨了下眼睛。屏住呼吸。
裴景宸否认道,“不是替你哥照顾你。是我想照顾你。”
寒气掠过她的背部,她的身体抖得像一片树叶。
江琳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打回去。”她难得地任性,“我要听听江森想说什么。”
裴景宸没有一如既往地包容她。
他说,“江琳,不行。”
江琳反倒是更坚决了,“我就要听他跟你说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总是想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裴景宸不给她手机,江琳硬是要抢。怕江琳撞到桌角,裴景宸只能一边护着她,一边将手机扔远。
可推搡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到手机触碰到了哪里,自动回拨了。
直到江森的声音蓦然打破了最后一丝宁静。
江森说,“你问江琳了吗,她怎么说?她愿不愿意放弃继承权?”
“那些房子和钱我都一分不会给她的。你劝劝她,让她识相点,我还能赏她点零头花花。”
一股恶心和恶寒剧烈涌动,刺激得江琳想要将五脏肺腑一同呕吐出来。
江琳惊魂未定地挂掉电话。
没有开窗,空气极为湿闷。如同泡在热水里,本应该是暖融融的,可她只感觉到了即将被一点点蒸熟的恐惧。
“连你也是他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我的,是吗?”她对裴景宸说,“你从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就跟江森走得很近,对吗?我的一切,江森都了如指掌,是吗?”
“你不是为了照顾我,你就是为了监控我!”
“江琳,我没有问你任何,更没有说过你的任何。”裴景宸直视她,“你没必要否认我的一切吧。”
“我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江琳头痛欲裂,软软地倒向沙发一侧,“为什么总也逃不掉江森的影子,为什么你也会和他有关系……”
江琳缩在沙发的角落,喃喃道,“你别再问我了,我不知道,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裴哥……”她还是喊了出口。
“别再说了。”裴景宸制止了她,更多的只是心疼,“你脸色那么差,还是好好休息吧。”
阴天难以判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抬头,裴景宸已经走了。
桌上的空玻璃杯证明他来过。
单调乏味的生活里,她像是一棵腐烂的树。
一室清冷令她恐惧,江琳昏昏沉沉地回了店里。
刚到门口时,有人在门口张望,似乎等了很久。
江琳帮他拿掉门锁,请他进店。
那人她看着分外眼熟,却迟迟想不起姓名。直到他一扭头,江琳注意到耳后的那一道疤,电光火石间,她惊异道,“应叔叔!”
应永信也同样错愕地认出,“江琳?”
由于太久没回国,应永信的汉语说得不算利索。他磕磕绊绊地表达了半天,江琳才懂了他的意思。
而应永信这一趟时隔二十多年的回国,是因为他听到了传闻,要回来找一个人。
“有个人很像我曾经失联的侄子。”应永信道,“一场意外中,我姐姐和姐夫去世,而他们的孩子下落不明。但是,我听说,小孩似乎现在就在百溪生活。”
应永信的亮出来的儿时照片极其好认。
“曲迎?!”
“你认识他?他叫曲迎?”应永信急促道,“那时候太小,我只知道他的小名。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琳抄下了曲迎的电话号码,欲言又止,“对了,就是……应叔叔,别说电话是我给的,行吗?”
应永信自然是一口答应。
“本来说找个小店吃顿饭我再走,但是既然有了线索,那我不得不先去忙了。”他着急道,“江琳,太谢谢你提供的消息。叔叔这一趟来得匆忙,来不及和你叙旧,等过几天叔叔空下来了,再找你。”
说罢,应永信匆匆离去。
江琳望着他的背影,感叹万千。
曾经酒桌上和父母相谈甚欢的应叔叔也老了,背驼了些,目光也比年轻时混沌了许多。
又有谁能逃过时间的魔力?
本以为应永信会很快解决掉这件事情。
可过了几天,应永信再度找上门。
他极为无奈,一字一句道,“江琳,他不相信我,求你再帮叔叔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