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珏来到了城中最大的药铺——百草堂。
还未踏入店铺,一阵浓郁的药草香便扑面而来,白珏顿时有种身处谷中药室的熟悉感,心情愉悦了几分。她抬头看了看顶上的匾额,忍不住感慨,这江湖第一城的大药铺就是气派,连牌匾都是金的。
正对门口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伙计,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伙计余光瞧见白珏走近,停下拨弄算珠,抬眼问道:“姑娘需要点什么?”
白珏左右看了一下,随口一问只当寻个话头:“不知这铺子里可有百灵草?”
“姑娘说笑了,百灵草数十年难遇,我在这儿做了这么久伙计,还没见过呢。”
白珏又陆陆续续报了些珍稀草药的名字,柜台伙计眼里逐渐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是碰到行家了?
“这些都不便宜的。”他随便挑一样报了个价,“光是紫云芝就要五百两银子,姑娘可带了充足的现银?”
白珏笑笑:“在下听说此处是紫阳城最大的药铺,随口一问。”开玩笑,她可拿不出这么多。
伙计咂摸着这位客人莫不是来拿他寻开心的,他上下打量白珏几眼,见她一身白衣出尘,不似普通人家亦不似名门贵女,问道:“姑娘是哪个门派的?”
“在下师承医谷。”
伙计了然,看来是真的行家了。没等他进一步开口,铺子的另一边忽然响起一个年迈的声音:“医谷?”
白珏循声看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从接诊的隔间内掀开布帘走出来,他的发须微白,但精神矍铄,步子迈得十分稳当。
“孟老。”伙计尊敬道。
老者抚了一下胡子:“不知医谷何人要找百灵草?接连来人在老头子这里打听。”
纪鸢派人来问是意料之中的事,白珏道:“不过是谷中前辈想寻一寻这世间罕有的灵药,精进医道罢了。前辈是百草堂的东家?”
“正是。”听到医谷来人,他就忍不住出来看了一眼,只是不知为何,打第一眼见白珏,他就隐隐有种熟悉感。
老者心念一动,问道:“小丫头,你师承何人?”
白珏犹豫了一下:“在下师承医谷谷主。”
老者抚须的动作一僵:“你是小莞的弟子?”
伙计在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还是医谷的大弟子啊!
白珏心中奇怪,这老者的第一反应为何不是纪鸢,而且这语气……
她索性承认:“前辈认识我师父?”
“故人之女,不提也罢……”
老者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言及伤心事,多看了她几眼,背着手往药馆后走了。
“前——”白珏刚欲出声留人,伙计伸手拦了拦,“姑娘,东家休息了,您若是有需要,只管跟我说便是。”
白珏有些失望地点点头,这位孟老与医谷似乎渊源不浅……日后能寻个机会问清楚就好了。
思虑间,铺子里又有人进来了。
白珏下意识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一个有些瘦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衣,径直走向掌柜报了一大串名字,又掏出数张百两面值的银票。
“这些都帮我包起来。”
他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起伏,仿佛例行公事一般。仔细一瞧,这人生得斯文俊秀,面庞略有些苍白,一双漆黑的眼睛如小鹿般,只是眼底下泛着乌青,倒使他整个人显出几分阴郁。
察觉到白珏的目光,青衣人转过头,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白珏回以一笑,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没有太在意。她转身走出铺子,街道上的喧闹一下子又将她环绕。白珏停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却没能留意到就在她转身出去的一刻,青衣人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有深意。
……
是夜,月亮高过树梢,客栈里渐渐没了客人走动的声音。
皎白的月光斜照入室内,与暖橙色的灯火融在一起,微风乍起,瓦片轻响,下一刻,月光被隔在了窗外,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窗边。屋内的白衣人无疑被惊动,警惕地看向来者。
“谁?”
来人一身青衣,脸色略显苍白,眸如点漆,是死气沉沉的黑。
是白日里见到的青衣人。
白珏一惊,此人与她素不相识,怎么会大晚上来找她?
青衣人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却没有温度。
“白日里不巧听到姑娘是纪菀谷主的弟子,我有一事,想找姑娘问个究竟。”
白珏眼里警觉更甚,什么问题敲门不能问,非要翻窗?
“阁下想问什么?”
青衣人随手合了窗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必紧张,我无意伤你,我希望你能把纪菀和骆鸿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我。”
白珏眼神微动,师父和……魔胎?
她面上淡然:“家师故去多年,在下那时不过垂髫,不知家师与阁下口中的骆鸿是何关系?”
烛火映着青衣人漆黑的瞳孔,他声音微冷:“你若是想要报酬,可以提。”
白珏道:“在下真的不知——”
白珏还未说完,只见对方袖中冷光一闪,一道寒芒霎时暴射而来。
她早有戒备,侧身一躲,抬脚将桌子踢了过去。
“轰”的一声响,青衣人破开桌子,又是数道暗器射出。
白珏有惊无险地悉数躲避开,踢开客房的门,窜了出去,纵身跃下楼。
堂下的小二只见眼前天降活人,吓了一大跳。
“客官您这是?”
白珏置若罔闻,死死盯着楼上客房打开的门,里面已然空无一人。
……
白珏第二日就换了一间客栈。
昨夜她让掌柜换了间空房,仍然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此时走在大街上,天光正亮,不由感到些许疲乏。
那个青衣人分明盯上他了,只是不知他何时会再度现身。从交手的情况来看,正面单打独斗她恐不是那人对手。不过他说的话令她分外在意,按那人话里的意思,师父和魔胎似乎关系匪浅,可她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二者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魔胎的一举一动,应当备受人关注才是,难道是有人刻意压下了相关的消息?都道空穴来风,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白珏叹了口气,若不是青衣人身份不明太过危险,她倒是很想再见他一面把此事问清楚。但眼下时机不对,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面前是一座装潢华丽的三层楼宇,高高挂起的匾额上,“幽月楼”三个大字锋利如钩。
那日易九霄危急时刻提到幽月楼,想来和幽月楼交情不浅,她本可以直接向他打听消息,但考虑到黄泉窟一行越少人知道越好,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走一趟。
白珏一踏入门,便嗅到一股沉香的气味,沁人心脾,闻着都让人心静三分。大堂正中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提着毛笔正在一本册子上圈画些什么。看见有人进来合上了册子,抬头问道:“阁下想买什么消息?”
“黄泉窟窟主宋珩,我要知道此人的详细信息。”
那人眉毛微挑,伸出手指一点桌面:“按规矩,先付钱。”
白珏取出银两推过去,那人瞥了眼:“不够。”
白珏又加了一些。
那人伸出手指:“一百两。”
白珏把所有银子重新收了起来,取出一个药瓶。
“换成这个。”
那人伸手去拿:“这是何物?”
“在下亲手炼制的丹药,无名,但可续命。”
这么厉害?
那人先是眼中狐疑,而后站起身,抓起药瓶。
“姑娘稍候,容我先通禀一声。”
“请便。”
那人直奔三楼,敲开了楼梯正对的房间。
房内空间极大,被屏风隔成了两块。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坐在窗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纤长的身影。
“何事?”
“楼主,有人想买宋珩的消息,拿出了一种丹药,声称有续命的作用。”
屏风里的人兴味盎然地“哦”了一声,身侧站着的那人便走出来,将掌事手中的瓶子拿了进去,片刻后又拿了出来。
接着,就听里头坐着的那人声音懒散:“把消息告诉她。”
掌事的还有疑惑:“这药我们还未验过。”
里面那人道:“我们掌握的关于宋珩的情报有多少?”
掌事的努力想了想:“和市井所传并无差异。”
里面那人“刷”地开扇:“这不就得了,总归不会吃亏。药是好东西,你一会送去让百草堂看看。”
“是。”
掌事的下了楼,见白珏盯着自己,目光隐有期待,他挺了挺背脊,郑重其事开口:“东西已验过,关于姑娘想要的消息——现任黄泉窟主宋珩是宋逾清收养的孤儿,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此人常年闭门不出,性情样貌皆不详。”
白珏还在等他的下文,但对方已经坐了回去。
没了?
白珏有些不悦:“阁下所言在下在坊间都已耳闻,若是要听这些,在下便不会进来了。”
掌事的理直气壮:“这就是全部了。姑娘,幽月楼做生意,讲求一个你情我愿,概不退还。”
白珏哑口无言,这一楼虽就一个掌事,但此人气息沉稳内敛,多半也是个高手,何况主人家就在顶上,她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心中不快地退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百草堂前,白珏驻足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看店的仍是昨日那个伙计,一见她目露惊讶:“客官,您这是?”
白珏歉然一笑:“冒昧打搅,在下能否同你打听些事?”
伙计是个明白人:“姑娘想找东家?”未等白珏点头,他马上一脸遗憾:“实在不巧,东家今日远行,估摸着短时间内都不在……”
白珏一听,心中有了计较,昨日老人家那副模样,明显不愿提起旧事,无论是不是真的远行,眼下这人她都是见不上的。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么断掉,白珏心中无奈,也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转身去寻别的药铺。
一连几日,她将城内大大小小的药铺逛了个遍,出没于各个客栈酒肆,却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不免心中失望。
百灵草难寻她并不意外,本也不是她此行目的,但她没料到现任黄泉窟主如此神秘,除了名字竟无人知晓更多信息。
好在令她感到些许宽慰的是,青衣人自那夜现身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如今继续在紫阳城停留不过浪费时间,白珏很快便打定主意,收拾行囊出了城。
出城时下了小雨,朦胧细雨中,城外草木愈显苍翠,一派生机盎然。
白珏取出纪鸢交予她的玉牌,看准位置丢下了山崖,往黄泉窟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