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众人尚在前院给马喂食草料,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有人粗暴地一脚踹向大门。
“里面的人滚出来!”
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一出,立刻有弟子按捺不住:“哪个不长眼的来找死?”他看向一旁的易九霄,“少门主,我出去看看!”
步子没迈出几步,几个身影齐刷刷从外头窜上院墙,手持兵刃落在院子。
众人马上拔刀作防御姿态。
院门被强行破开,一具尸体横陈在门口。
“这……是昨天那个人!”
有弟子认出尸体的身份,大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对方一人狞声重复了一遍,抓着武器朝他攻来,“当然是要你的命!”
兵刃猛烈相击发出铮响,犹如进攻的信号,其余的人跟在他身后,霎时一齐攻来。并不宽敞的前院内,两方人迅速打了起来。
混战之中,白珏躲过对方的兵器,视线穿过院门望出去,外面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片人,彼此之间交头接耳,既有附近的商
贩百姓,亦有些神色古怪之人。她快速探查了一下宁千重的位置,眼神一凛,落到易九霄身侧。
“宁千重在靠近。”
“果然是他。”易九霄逼退对手,“你留意四周,这些人交给我们。”他提高音量:“大家速战速决!小心对方后手!”
白珏跃到客栈高处,往远处张望,站定没一会儿,陡然瞥见一缕黑烟从客栈柴房中升起。
不好!
她冲入客栈,短短时间,火势已经从后向前蔓延烧进了客栈,她连忙把尚在昏迷中的两人弄醒拖出来。
掌柜和店小二一开始还弄不清眼下的状况,转头发现客栈起火,那掌柜当即如遭雷劈,大叫了一声,险些两眼一黑又晕过去。
“我的客栈!”
白珏无暇顾及他的感受如何,张口正欲提醒云天门众人远离客栈,心头忽然袭来一阵强烈的感应——转头的瞬间,前院爆发轰鸣,脆弱的院墙被炸碎,砖石尘灰齐齐飞溅。客栈与外头的大街再无遮挡,另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入残破的院墙。
下一刻,和云天门一众人打斗的数十人齐齐抽搐着倒下去。
那后来的黑衣为首者蒙着面,看清了白珏所在的位置,一声高呼之下,随他一起进来的黑衣人齐齐俯首行礼。
“见过教主!”
白珏浑身一僵,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为首之人。
她清楚地知道此人就是宁千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少弟子面露惊愕之色,在不远处围观的人群更加躁动,显然是互相传开了。
原来把戏台都给她搭好了。
白珏心底冷笑,很快镇定下来:“宁千重,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抢了你五毒教主的位子?”
她故意把音量抬高,要所有的在场之人听得清楚。
“你先是在茶楼生事,让你的人上门挑衅,又用毒蛊残杀下属栽赃诬陷我们,好手段啊!”
她怎么知道是蛊虫?
宁千重明显一怔,目光扫过地上的横尸,她分明连尸体都没有接触。但他反应也快,旋即道:“教主莫不是在同我说笑?五毒教实为魔教,这是您亲口认下的。难道属下护驾来迟,教主就要与属下生分?”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易九霄:“还是说……教主找到了新的同盟?”
“我呸!你胡说八道什么!”一名弟子晦气骂道,“谁跟你们这群下三滥的是同盟?”
宁千重目光一沉,身形瞬动,剑刃刺向那名弟子,只是他一招未至,被一柄环首钢刀悍然逼退,不由心中一惊,警惕地盯着出手之人。
任允挥刀直指他面门:“要打就打,真当云天门怕你们不成?”
“不必和他废话!”
易九霄眼中杀机毕现。
他早就想和这些人算账了。
眨眼间,宁千重便见一道身影疾风般袭来,尚在滴血的刀尖映入他的眼底。他抬手格挡,双臂被剑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
易九霄抬脚踹开他身侧上前相助的下属,左手出鞘横扫他腰腹。宁千重连忙收手甩身避开,被逼着退到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
眼看魔教之人要涌上前相帮,任允和一众弟子纷纷出刀示警。火光在白刃上跳动,身后的客栈不断有木梁坍塌的声音传来,一时间,双方对峙,谁都没有妄动。
密集的招式接连不断攻来,如狂风骤雨不让人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宁千重一不留神,面罩被削去,颊上一痛,已然被划出一道血口。
耻辱和愤怒一齐涌上心来,他伸手取了腰间一物,刚要打开,手臂一震,东西瞬间被击飞脱手。
他怒目看向暗中出手的白珏,不过片刻分心,易九霄刃挟罡风已至面门。他抬剑要挡,对方却猛地调转刀锋,反手削他肋下。
“呃!”
血肉撕裂的痛楚让他骤然身子发僵,紧接着,腹部被一脚狠狠踢中,宁千重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连连后退。
易九霄扬手回刀,几个大跨步上前送出白刃,看架势竟是要直取他项上人头!
“当!”
斜侧一柄铁杖突然击出,将他的刀尖撞离。易九霄躲过铁杖一记横扫千军,向后撤落到白珏身侧,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沉声道:“是五毒的檐蛇。”
白珏此刻也看清了黑袍人面目,那持杖者正是五毒教四位长老之一,先前他们去五毒教时并未遇到此人。方才她一边关注易九霄,一边留意外头人群的动向,竟没注意到这人。
宁千重在下属的搀扶下站稳,捂着自己的伤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檐蛇重重地将铁杖往地面一敲,大而深陷的眼眶迸出幽深诡谲的光,他一开口,声音仿佛从极深的孔洞里传来似的:“所有的教众都在等教主重掌魔教,难道教主甘心放弃一统江湖的霸业?”
“阁下一口一个教主,怕是喊得自己都信了,莫不是把外头的看客都当成了傻子?”
白珏大声道:“诸位以为呢?照宁教主此举,他想让谁是魔胎,谁就是魔胎!”
宁千重终于缓过劲来,声音阴冷无比:“是真是假,教主动用一下灵力,便见分晓。”
“那恐怕要让宁教主失望了,在下生来无法修习灵力。”
两方僵持须臾,宁千重用力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缓缓道:“是不行……还是不敢?”
白珏没有回他。
他的瞳孔猝然紧缩,袖中一物滑落在手,被迅速抛向地面上的尸身。
一团火球轰然炸裂开来,瞬息吞噬尸身,顺着尸体的衣物点燃其他尸体。
接二连三的火球在一具具尸身上炸开,掀起一阵阵灼热的气浪,浓烈的松脂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是松香粉!小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饶是众人第一时间远离了尸体,仍不免有衣摆被火燎黑一片的,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爆炸过后,火势不减反增,火苗迅速连成一片,窜得足有半人高。
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伴随着浓重的黑烟四下散逸开,热浪扑面而来,白珏不自觉眯起了眼,隔着火焰,宁千重的声音仿佛恶鬼的低语。
“二十年前的大火,你忘了吗?”
“那些正派是怎么对骆鸿的?他们杀光沈家村的村民,逼他走入绝境……你继承了他的灵力,难道连为他复仇都不敢吗?”
简直颠倒黑白。
易九霄伸手把人护在身后,赫然注意到她的神色变了。
身后客栈的火势越来越大,砖瓦接连砸落,浓烟滚滚间,这一片天地的温度都在不断攀升。尸体烧焦的气味开始扩散在整个院子中,马厩一并被烈火波及,受惊的马匹挣断束缚的绳索,在院内发出惊慌的嘶鸣声。
魔教众人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再被糅杂成诡异的图景,白珏的神智渐渐恍惚,脑海中不断闪过混乱的画面。
二十年前……大火……
乡亲们……
她浑身一震,熟悉的刺痛感伴着呛人的气味一同扎入她脑中。
不好!
易九霄连忙扶住她。
白珏抬眼,出神地看向他,视线缓慢下移到他手中染血的刀……
她口中喃喃:“江湖人……”
……都是这些江湖人害的!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手中霍然发力想甩开他。
甩不掉。
白珏另一只手刹那翻转腕部,聚起灵力击向他肩头。
“少门主小心!”
易九霄侧身躲过,长刀迅速入鞘,擒住她另一只手。
“白珏!冷静!”
“白姑娘你做什么!”
宁千重眼中浮现一抹冷笑。
果然,父亲说的没错。
“你们看她身上的灵力!”
“真的是魔胎!魔胎回来了!”
外头依然聚着大批不怕死凑热闹的人,见此情景彻底沸腾,一发不可收拾。
数道信烟射向天空,轰鸣不止。
脑中似是被重锤连击了数下,白珏逐渐清醒过来,盯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双手,灵力萦绕在掌间还未散去,她立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颤了颤。
她居然对易九霄动了手……
见她神智回笼,易九霄可算松了口气:“没事吧?”
白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再望向对面一众人,宁千重目光阴沉,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外面乌泱泱的人群中,“魔胎”“魔教”一类的字眼,越过扭曲的烟雾,传入她的耳中。
她把手抽出来,嗤笑一声。
“好啊。”
她抬眼直直盯着宁千重:“你口口声声叫我教主,我现在要你自绝当场,你可遵令?”
宁千重连礼节都不再装了:“教主气不过,属下知罪。只不过大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手段难免心急,还望教主……莫怪。”
白珏讽刺地笑了几声,突然回身扬袖,反手一掌击向身侧之人。
易九霄双目瞪大,完全没料到她此时会攻击自己,肩头受了一击,正要开口,只觉得身体一沉,向后踉跄一步,便再无意
识。
“你干什么?”接住他的那名弟子大声质问。
白珏笑了笑,抬脚走向宁千重:“当然是……到我该去的地方。”
几乎所有云天门弟子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别冲动!”任允意图拦住她。
“留步。”白珏制止了她,平日总是含着浅笑的眼眸此时再没了一丝温度,连吐出的话语也化作了锥心的尖刺,偏要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魔教内部的事,云天门,就不必再管了。”
一瞬死寂。
震惊过后,立即有弟子愤愤不平:“白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少门主对你掏心掏肺,你这样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白珏紧了紧袖间的手,冷声道:“我从未逼迫过他做什么,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你!”
“够了!”任允猛地打断,“既然已经决定了,从此之后,便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白珏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而目光投向宁千重:“接下来,我们聊聊——”
最后一字陡然变调,白绫从她袖间应声飞出,直指对方面门。
宁千重瞳孔骤缩,没料到白珏动手比他还快,好在檐蛇先他一步挥杖扫开了白绫。他心中稍定,不曾想那白绫飘飞之间,真正的杀机穿过烟雾暴射而来!
檐蛇收杖不及,宁千重只觉颈间刺痛一下,手中长剑哐当落了地。
白绫缠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带倒在地,力道之大甚至将他拖出了些距离,白珏借势欺近,白绫在她手中飞快缠了几圈,而后狠狠向上一扯。
宁千重顿时脸和脖子齐齐涨红,但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呃……松、松手……”
白珏没理他,冷眼瞧着檐蛇,目露威胁。
“带着你的人退后。”
檐蛇投鼠忌器,只能抬手挥退下属,自己也退出几步开外。但他万万没想到,白绫松开的下一刻,白珏猛然掐住了宁千重的喉咙。
血色灵力从她掌间涌出,如神秘诡谲的咒文,一圈圈缠绕住那段脖颈,宁千重登时双目暴突,眼中浮现大片猩红的血丝。
她在抽取他的灵力!
经脉被撕扯的痛苦让他颈间青筋毕露,如长虫般起伏扭动着,面容狰狞可怖。
檐蛇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
白珏丝毫不减手中力道,声音隐隐透出疯狂:
“我说了——我要他死。”
话音才落,五尺铁杖顿时斜击而来,杖头一击未中,檐蛇立刻拧转腰身平扫回去,沉重的铁杖挟横扫千军之势刚猛袭来。这一击彻底打断了白珏吸取灵力,她不得不向后撤去。
凭借本能落定的瞬间,她像是突然从另一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一样,晃了晃神,眼中闪过后怕。
不行,她不能再轻易动用灵力了……差一点又失控了。
她咬咬牙,朝檐蛇冷笑:“奉劝你们一句,不想他死的话,最好马上找人给他解毒!”说完,她掷出银针逼得对方止步,回身看了一眼云天门众人,纵身往客栈后方掠去。
有弟子望了望她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对面,最终把头转向任允:“我们还打吗?”
任允扬起刀,眼中浮现戾色:“打!”
“看好你们少门主,剩下的……给我往死里打!”
她挥刀上前砍向檐蛇。
锋利的钢刀迎面砍来,檐蛇心知势头不对,赶紧架起宁千重:“拦住她!撤退!给教主解毒要紧!”
一阵浓烟过后,魔教中人已然撤出客栈,混入了外面的人群。
任允停下脚步,环顾四下一圈,砍断了客栈老板和店小二身上的绳索。店小二慌不择路地跑了,那掌柜呆坐在地上,盯着燃烧的客栈,心头早已绝望。
客栈的火还在烧,只剩下一副框架摇摇欲坠,前院的火渐渐熄了。
任允看了一眼昏迷的易九霄,叹了口气。
恐怕接下来不好找落脚的地方了……
就在此时,天际响起尖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