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只要她安然

白珏整个人都在下沉。

无边无际的黑暗犹如泥沼,紧紧拖拽着她的四肢,一点一点褫夺走她的呼吸。混沌的意识不断被撕扯,又被层层黑暗裹挟,不知要去往何方。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有赤色的流星划破黑暗。她挣扎着想要抓住那道光亮,却使不上一点气力,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黑暗再度吞噬。

就这样在黑暗中无声地坠落了许久,她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意,源源不断的,有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持续不断,好像一点点撕破黑暗,越来越近了……

她看见天光了,是……下雨了吗?

白珏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的人通红着眼眶,明明是很熟悉的一张脸,白珏却很难将这副表情和他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哭了……

她哑着声音,下意识想扯出一个笑:“……易兄。”

易九霄顿了一下,俯身将她搂得紧了些,他一边吸着气,一边用力地点头:“是我!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也不知在安慰谁。

白珏莫名心安了下来,温暖的灵力游走四肢百骸之中,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来,她太想好好地睡一觉了。沉重的眼皮刚要一点点合上,耳边再度响起他惊慌的声音:“白珏!”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落雷般,她趁着那一瞬的清明,猛地翻转手腕压住了自己的伤口。

刺激性的疼痛成功让她清醒过来了。

易九霄几近语无伦次:“和我说话……说什么都行……不要睡!千万不要睡!”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浸过泪的澄澈眼眸此刻满是不安和害怕,白珏被他搂在怀里,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他竟这般害怕她死吗?

她忽然感到十分愧疚,混沌的大脑开始努力思考着能和他说些什么,很快她便想到了,抬了抬眼看他:“阵法……是辛前辈……”

易九霄生怕她又闭上眼,急忙回答:“不是,是你的玉牌,是你的灵力打开了阵法。辛爻她还要几日才能赶到。她传信告诉我,阵法需要特定的灵力才能打开,破解极为耗时,我就想到了你送我的玉牌……”

白珏呼吸一滞,怔了好半晌才道:“你……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茫然无措,神色一刹间无助起来。

易九霄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但他只是垂眼注视着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嗯,都知道了。”

也是,玉牌在他身上,迟早会知道的……明知道会有这个风险,她还是给他了。

可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出乎她的意料,反而让她感到不安,就仿佛……不该是这样。他是久负盛名的侠客,这样嫉恶如仇的人,对着魔胎怎么可能一点抵触和反感的情绪都没有。白珏盯着他看了许久,想要从他眼中找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一无所获。

他的眼眸一眼就能望到底,她只看到了惊惶的自己。

白珏突然觉得好笑极了,一瞬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轻了许多。

她手掌一翻,运出暗红色的灵力,终于毫不回避地将其展现在他面前。

她道:“我们走吧,”

“离开这儿。”

……

白珏做了个梦。

梦里原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忽然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足踝。

随着视角向下挪移,周遭的情形以她为中心骤然清晰起来。

……是人的手。

数十个孩童跪倒在石阵中,朝她伸着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无数双手拽住她的足踝、衣角、双手,然后……那些手的主人被阵法吸干生气倒下,化为附着溃烂血肉的森森白骨,漫天的秃鹫呼啦啦落了下来。

她猛然睁开眼,惊出大片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易九霄的脸,他不知在床沿守了多久,眼下乌青一片,担忧地看向她:“怎么了?”

听到他低沉柔和的声音,那股心悸的感觉一点点褪去,白珏深呼吸几下,终于平静下来:“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易九霄一边叫人,一边搀着她在床上坐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瞧他似是极为紧张,白珏怔了怔,眼前不由就浮现他红着眼眶的模样,她双唇闭了闭,露出个安慰的笑:“我没事,都是皮

外伤。”

这上下唇一合,她才觉出异样来。

舌尖尝到唇上清苦的药草味道,先前灼痛的双唇此刻泛着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意,显然是用药涂抹过了。

是……易九霄帮她上的药吗?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他,正好又撞入他的目光。

见她目有疑惑,易九霄不禁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白珏飞快地移开视线,也不知身为大夫的自己对上药之事在心虚些什么。

这时,一个云天门的弟子提着一个食盒急匆匆地进来了。

那弟子一进来就面露喜色:“太好了,白姑娘你终于醒了!”他把食盒递给易九霄,“少门主,已经通知大夫了,老人家腿脚慢,兄弟们去接了,很快就过来。”

易九霄点点头:“这里交给我就行。”

那弟子本想劝他去休息,看了看他疲惫却固执的面容,话又咽了回去,打心底里不是滋味。那日易九霄抱着昏迷的白珏下山与他们会合的时候,双目红得吓人,一刻不停地就要去找大夫,吓得他们一句也不敢多问就跟着动身。好在人没事,不然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毕竟他也是头一次见易九霄情绪几近崩溃的模样。

那名弟子叹了口气,没有多停留,利索地出去了。

易九霄打开食盒,端着一个汤盅坐到床沿递过来。

“你失血过多,大夫说不能急着进补,我特意让店家准备得清淡些,等你慢慢恢复再按正常的饮食来。”

白珏愣怔地盯着他,易九霄先是不明所以,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把碗端了回来:“差点忘了……你手上有伤。”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她唇边,无言地看着她。

白珏的手倒没有疼到举不起来的地步,但鬼使神差地,她第一个反应不是说自己来,而是张开嘴,配合他的动作把汤喝了下去。

易九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白珏这才道:“我自己来吧。”

易九霄却难得有些强硬,轻蹙着眉:“你是伤者,不许逞强。”

她不再多说了,房间内安静下来。两人你来我往,汤盅很快就见了底。正当白珏琢磨着说些什么来打破微妙的氛围时,门外传来一阵大嗓门:“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易九霄起身,给赶来的大夫让了位置。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郎中搭住了她的脉,切脉之时嘴巴还咕哝了几句。

白珏垂眼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手,一时觉得好笑。她都多少年没被人把过脉了,易九霄放着眼前的大夫视而不见,还非得费劲去请个郎中来。

“如何?”郎中一收回手,易九霄连忙问。

老郎中习惯性地捻了几下发白的胡须:“没什么大碍,好好养一养,切记不要让她手臂使太大的力气。”他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但还是扁了扁嘴,他上次看诊已经说没事了,谁知道那几个毛头小子突然火急火燎地把他架过来,害他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是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老郎中摇摇头,挎着药箱就出去了。

人一走,白珏就忍不住揶揄:“易兄这算不算舍近求远了?”

见她有精力和自己开玩笑了,易九霄舒一口气:“这点诊金我还是给得起的。”

白珏“扑哧”一声笑了。

易九霄忍不住看着她笑,而后从身上摸出块令牌给她:“这个还你。”

是溟宫的令牌。

白珏颇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东西被收回去了。”

“这东西你还没使上,就这么还回去岂不是便宜了他?”易九霄斟酌了一会儿,又道,“白珏,你体内的灵识……还要留着吗?”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帮她处理掉,但稍加冷静后,还是决定问一问她。虽说她一直瞒着此事,但这缕灵识的确起了大作用……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他不情愿白珏始终留着闻钺的灵识……但他又不能这么明说。

易九霄心中别扭,面上却云淡风轻的,好似只是在询问她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珏默了片刻,伸出手递给他,笑意柔和:“有劳易兄。”

易九霄眸中顿时难掩喜色,二话不说便抓过她的手击溃了那道灵识,生怕她反悔似的。做完这一切,他悄悄松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一声,我就在隔壁。”

他说完就往外走,没等步子迈到门边,白珏突然叫住了他。

“易九霄。”

她的语气一瞬间郑重起来。

“谢谢你救了我。”

白珏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不会的。”

易九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背影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须臾他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她:“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他索性又上前坐到她边上,神情认真异常:“白珏,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白珏垂下眼,想要避开他的目光。那道视线仿佛带有灼人的温度般,将她伪装的冷静自如一层层剥离开来,让她无所遁形。半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瞒了你那么多事。”

易九霄深深地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

“没关系。”

数十天来千回百转的心绪,最后只化成这三个字。

易九霄本想着,等找到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可是当他看见她奄奄一息地被缚在那个石柱子上,任他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时,他真的害怕了。那一刻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没事,其他的都没关系。

瞒着他留着闻钺的灵识不重要,就算是魔胎也不重要。

他只要她安然无恙。

他道:“灵力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不必担心这件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既然她和闻钺、宋珩都可以有他不知道的事,那就让这件事成为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易九霄忍不住有些幼稚地想。

白珏当然不会想到这些,她沉默许久才道:“你知道这种灵力意味着什么吗?”

就像纪谦说的,她是踩着累累白骨活下来的,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成为了那群蛊虫当中的胜者,最后的嘉奖就是一身血色的灵力。

换句话说,这是她活下来背负的罪孽。

易九霄听出她的颓然和不安,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不同于他温热的体温,白珏的指节发凉,他弯曲手指探入她的掌心,收紧了些许力道,似乎想通过这样把自身的热度传递给她。

“我不知道纪谦对你说了什么,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灵力也罢,魔胎也罢,都不是你能主动选择的。在我眼里,你只是我认识的那个白珏。仅此而已。”

白珏怔怔地看着他,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为什么对她怎么好?

如果她这么问,易九霄会不会认为她将他的好……视作别有居心?

她嗫嚅着唇,不自觉向内蜷起手指,终究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来:“我知道了。”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主动问道:“你是怎么把他引开的?那阵法能隔绝外界的声音。”

易九霄眼神一暗,眸底显出几分狠绝之色:“我把他藏着毒物的山洞炸了,地动的感觉,他不会察觉不到。”

白珏张了张嘴,恍然透过他的神情和言语窥见了他的另一面。

江湖人称他修罗客,或许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讷讷开口:“你不怕把整座山弄崩了吗?”

易九霄敛去眉目中的戾色:“不会,我少时跟长辈去矿场,见过别人用硝石开采矿石,学过如何控制用量。”

这群人在宁千重的住处埋了硝石对付她和辛爻,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若非怕他把你当作人质,我早就直接闯进去了,而不是还要设法引开他。”

他垂下头,声音不禁透出后怕:“差一点就来迟了。”

房间里又是片刻的静默。

白珏没有说话,反手握住他的手,安抚似的紧了紧。

易九霄愣了愣,后知后觉才觉赧然,连忙把手抽出来。

她又问:“任前辈和门中的弟子都没事吧?”

易九霄摇摇头,忍不住咬牙:“没事,可惜让人跑了。”

纪谦在打斗中逃往了山林深处,考虑到对地形并不熟悉,任允不敢带人贸然往深处追,所以就和一众弟子在原地接应他。

“此人诡计多端,的确不可莽撞行事。”白珏的视线不由落在面前人憔悴的脸色上,“我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易九霄反复抬眸看了她几眼,似乎还有话想说,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般,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期冀。

他说:“玉牌在打破阵法时弄碎了……”

“之后……再补一块给我吧。”

那双沉静的浅棕色眼眸微微闪着光,对上她的视线立刻显出了局促,但他只是眸光颤动了一下,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

白珏心间一动。

易九霄从来不会向她主动讨要东西……还是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心头的异样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对着他的目光,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她抿嘴笑了一声:“好。”

易九霄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即便面色透着疲惫,也难掩他眼角眉梢透出的欢喜,恰似秋日暖阳落在青石山道上,透着熨帖人心的暖意,又如清风穿林而过携来竹香,让人心生快意洒然。实在是风姿卓荦的少年郎。

他弯着唇角道:“那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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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