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纪谦

再一次被敲晕醒来后,白珏已经不在马车上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睁眼的时候头痛欲裂,带伤赶路的身子更是犹如被车碾过一般,几近散架。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腕,昏沉的脑袋让她甚至无法迅速反应过来当下的处境。

这是在哪儿……

入目是地面上一道道暗红的石槽,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又闭合……

……沈家村。

她在那个阵法之中。

白珏猛然清醒过来,身后是粗糙的石柱,她的手脚都被缚住了,动弹不得。而一路看守她的宁千重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矮上几分的黑袍人。

见她睁开眼,那人慢悠悠地张口:“醒了?”

他的声音比宁千重要沧桑许多,却让白珏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一张和纪鸢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骤然将她平静的心湖掀起惊涛。

是纪谦。

黑袍人露出阴鸷的笑容,声音沙哑:“小姑娘,见你一面……可废了老夫好大工夫啊。”

白珏莫名起了一阵的寒战,她皮笑肉不笑道:“师叔祖要见我,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纪谦一愣,而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听来极不舒服,像是荒郊野外鸮鸟夜半的鸣叫,总是让人联想到阴森和鬼怪。他笑了一阵,走得近了些,两孔深陷的眼窝中,诡异的视线将她通身打量了一遍,而后他取出一个窄小的瓶子,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她肩上的伤口上。

一阵剧痛闪电般在体内炸来,白珏煞时脸色刷白,冷汗直下,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地告诉她——瓶子里是毒。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里慢慢溢出血,只能低着头,极力控制着呼吸。

纪谦留意着她的反应,最初十分平静,仿佛观察过千百次猎物挣扎的猎手,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眼中一点点迸出了精光,几乎要将她洞穿似的。

他围着白珏来回踱步,眼神闪动间状似疯癫地口中作念:“简直不可思议……百毒不侵的药人……老夫生平第一次见……”

白珏垂着眼,视线中黑色的衣摆左右晃动,晃得她头晕,她极力凝神:“……是纪鸢告诉你的?”

纪谦停下步子,眼神满是兴奋:“不错!”

他急切地追问:“你可是生来就百毒不侵?”

白珏勾起嘴角,笑容嘲讽:“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纪谦脸色一沉:“小女娃,识相的乖乖配合老夫,还能少吃点苦!你莫不是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有出去的机会吧?”

白珏道:“从辛家开始,师叔祖就紧咬着我不放,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

“得罪?”

纪谦像是听到了笑话,伸出枯朽的手,在她震惊的视线中聚起一丝暗红色的灵力。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大的弧度,眼中浮现疯狂之色:“这——就是理由。”

见白珏瞪大双目,他兴头更甚:“熟悉吗?这种力量你也有!这就是魔胎的力量!”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我制造的——第二个魔胎。”

白珏的脑子骤然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什么叫……制造?

她的灵力,骆鸿的灵力,全部都是人为的吗?

那纪谦呢?他的灵力又是从何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珏脸色突变,神智撕扯般的疼痛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拍向她,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吼声,徒劳地挣扎起来。

愤怒、不甘的强烈情绪席卷上心头,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纪谦,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活剐了一般。

纪谦除了一开始被她吓了一下,便再无表情变化。

这种目光他见过无数次,或是被他用于试药,或是被他种下蛊虫,那些人的眼神就和此时的白珏别无二致。

但是他还没真正动手,这样的表现,倒令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骆鸿……只是几句话就被刺激成这样?

他犹如忆起趣事,嗤嗤地笑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珏终于回过神来,虚脱般的无力感潮水般涌上来。纪谦看着她,忽然道:“二十年前骆鸿走火入魔,就像你刚才一样。”

白珏虚弱地抬眼看他:“这么说,他走火入魔和你有关?”

纪谦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想套话?”

白珏不置可否地笑笑:“既然都出不去了,师叔祖就当给我这个晚辈讲讲故事又有何不可?”

“嘴甜可没有用,你这女娃娃精得很。老夫告诉你,辛爻死了,辛家那黄毛丫头破不了她老子的阵,没人能找到你,趁早死了心!”

白珏脸色一变:“你对辛前辈做了什么?”

纪谦目光暗了暗:“要怪……就怪她自不量力偏要淌这浑水,丢了性命也是自找的。”

白珏竭力保持住镇定,低头扫了一眼身上的绳索,道:“纪鸢难道没和你说过,我帮她试药时……都是要记录药效的。你将我捆在这里,除了看我痛苦,没有任何作用。”

闻言,纪谦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

“——谁说我要拿你试药了?”

白珏瞳孔一颤,紧接着腕上一痛,殷红的鲜血顺着手指蜿蜒而下。

“我要的,是你的血。”

……

安静的院落之中,昏迷了一天的五毒教众人终于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注意见正前方绣着赤金暗纹的绛色衣摆,下一刻,他们才反应过来身上的绳索已经被人解开了。

其中一人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防备地盯着端坐在正前方的紫衣人,嘶哑着嗓音道:“你是什么人?”

段旻煜收了扇,不紧不慢地起身:“初次见面,在下姓段,乃幽月楼现任楼主,算是……你们主人的盟友。”

“……是你救了我们?是大人让你来救我们的?”

段旻煜眼神滞了一瞬,弯起嘴角:“救你们的人的确是我,诸位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此断送性命未免可惜。既要对付溟宫,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不过,你们的主人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悠悠接话:“我已经让人给他传信了,这些时日,诸位就暂且在此住下,此地是我幽月楼的宅子,溟宫的人找不到这里。”

……

溟宫,地牢。

卫琅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牢房的床上。

怎么回事?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打晕的那一刻,饶是经商多年脑子活络,一时间也没弄明白当前的情况。

直到一个在他看来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铁栏外——

“霍七?”

“你……你没死?”

见鬼的表情在他眼中只停留了一瞬,卫琅便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难怪这些人这么不经打!难怪闻钺派他这个最不能打的!

但很快,他又琢磨出了不对劲,如果只是这样,直接让霍七去就好了,派他干什么?

他看向安静出现在霍七身侧的另一个人,脸上渐渐浮现不悦的神色:“少宫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昏黄的烛火映出了另一道身影,墨发高束,目光幽诡。

“卫堂主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徐堂主近来同你暗中私会……都说了些什么。”

卫琅表情霎时僵住。

……

尸体、腐烂、恶臭……沈家村和易九霄第一次来时并无不同。

确定白珏就在此地后,他立刻催动灵力击溃身体里那抹不属于自己的灵识,远远地栓了马,一头扎进树林里。

辛爻和云天门的人赶来还要些时日,他得先打探清楚附近的情况。

山林寂静无声,树木似乎比上次来还要茂盛许多。

易九霄望着不远处的乱葬岗,没有活人行动的迹象,他原预料对方会安排人看守,眼下四周杳无人迹,倒是平添了一分安静的诡异。

难道人在山上?或是山的另一侧?

山上有迷阵,变化多端,本就是绝佳的屏障。易九霄思考片刻,沿着山脚试图找到他们之前出来的那条山隙。

他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尽可能加快脚步,约莫半个时辰后,成功找到了之前发现的山洞。

但他没有贸然过去。

——山洞外太干净了。

距离上一次来已经过去数月,按照常理,山洞外早该杂草丛生——这与他目之所见大相径庭。

此处显然被人刻意清理过。

易九霄皱起眉,抓着断云隐匿声息绕了段路,从山洞后方沿着石壁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便弯身捡了个石子,往洞里丢了进去。

没有任何惊动的声音。

他把脸上的面罩拉紧了几分,侧身闪进山洞中。

山洞里空无一人,弥漫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不见血迹。易九霄快速扫过地上散落的东西,尽数是些药材和制药的器具,靠近洞壁的地方摆着若干个封盖的陶罐。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一角,很快就盖了回去。

陶罐里装着各类虫蛇,直觉告诉他,应是剧毒之物。

这里一定有人。

但人现在去了哪里?会是和白珏在一块吗?

易九霄退了出去,决定在一旁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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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