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自己的住处时,日头刚过了一天中最高的时候。
白珏推开门步入室内,看见摆在桌上的食盒,瞬间呆在了原地。那是上次她回到谷中时,哑婆托许青带给她的点心。她只吃了一块,就不得已逃了出去。
她上前打开食盒,里面的点心已经发霉了。
往后她再也吃不到了。
白珏小心翼翼地将食盒盖回去,将将遮盖住一半,眼前看不清了。
她反复挪了几遍都没对准,心急之下力道使得大了些,木盖从她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白珏没去捡,死死咬着嘴唇,颤抖着肩膀双手掩了面,慢慢在桌边蹲了下来。
她没有亲人了……
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内心汹涌的情绪终于无法抑制,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巨大的悲伤如急浪瞬间将她淹没,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袖口逐渐洇上深色的水痕。
不……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得找到纪鸢,她要把师父的尸体找回来……
白珏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仰面大口喘息了几下,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把盒子盖好,胡乱抹了面上的泪,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的大脑冷静。
那些人会把纪鸢带去哪儿?
是五毒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必须尽快找到纪鸢,打斗时她用了灵力,一定已经引起了纪鸢的怀疑。一旦这件事被大肆传扬出去,恐怕到时候,她就只剩一个人了。
届时想替师父和婆婆讨回公道,便是难上加难。
白珏取出在棺椁中发现的吊坠,反反复复翻看起来。
她始终无法给刚才发生的事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自打她记事起,从未见师父穿过粗布衣裳,就算她的记忆真的存在空白,师父断不可能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更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盯着玉坠出神,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的躯体怎么会存在两份记忆……她试图甩开这个念头,却无法控制地想得更多。
修习灵力之后体内时不时的躁动、靠近石阵的异常、纪菀身着布衣的模样,种种反常,都像是……她体内有另一个人。
白珏翻出在暗格里找到的书册,认真查阅了一遍,一无所获。书中并没有记载能使一个人同时拥有两份记忆的做法,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荒谬。
她心念一动,暗红的灵力在指尖流转了一瞬,迅速又没入其中。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珏收起书册和玉坠,将门打开。
来者是许青。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
“师姐现在方便吗,我们聊聊?”
“进来吧。”
许青走进屋关上门,道:“现在谷里的长老都已知晓此事,我暂时说服他们,用婆婆的丧事将你稳住,所以师姐仍可在谷中自由行动。不受阻碍。”他顿了顿,面上显出几分迟疑来:“方才我听师姐的意思是……明日便要离谷?”
白珏看了他一眼:“许师弟怕和长老们交不了差?”
许青直言:“是,明日师姐能否让另外几名师弟随行一段?届时我便和长老说,你们是在前去添置丧具的途中将医谷的人甩脱了。”
“……”白珏心中讶异,倒是没料到他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到目前为止,许青的种种表现,似乎都表明他并不站在纪鸢那一方。
她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另外,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白珏道:“石堆下被炸开的毒池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需寻些柴灰和白灰处理,再找箱子把有毒的土块封存,还有那些孩子的尸体……”
“尸体已经收殓安置在空屋里了,至于石堆,我一会儿带人去一趟。”许青说着,显出几分犹豫,“但那些孩子的父母……”
白珏沉默片刻:“找人将他们的模样画下来吧,尸身先安葬,日后若有机会寻到人,再交还回去……”
话虽如此,这么做是好还是坏,她其实并不清楚。
对她而言,亲故流落在外,必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但对于这些孩子的父母,比起一具让人伤心断肠的尸体,他们会不会宁愿守着一分念想?
白珏收拢思绪,见他答完话后欲言又止,索性直接点破:“我知道许师弟来找我想说的不止这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许青安静须臾,道:“白师姐,你是不是知道把谷……把纪鸢带走的人是谁?”
白珏动作一顿:“是,也不完全是。”她语气平静,“师弟若想知道,坐下听我说好了。”
她大致讲述了失踪孩童、辛家、黑衣人以及纪鸢之间的联系,刻意模糊个中细节,略去了纪谦的存在。许青听完,脸色愈加凝重。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和医谷有关,万一他们再出现在谷中……”
白珏道:“这件事许师弟不必过于紧张,纪鸢既然没死,就不会舍得放弃医谷,只要不和她直接撕破脸,她应当不会轻易对谷中的弟子下手。”
许青道:“所以纪鸢上次下令追捕你,是因为你发现了她的秘密,那师姐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白珏神色一凛:“自然是和她清算。”
“……”许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这是两人间的私人恩怨,他不好多舌,想了想又道,“那师姐可认识一个叫刘行的人?”
白珏一怔:“谁?”
许青道:“当初纪鸢命我和一众师弟妹外出寻你的踪迹,遇到此人时,他正在打听你的消息。此人声称和你有过一段……渊源,还去拜访了婆婆。”
白珏否认:“我从未听过此人。”
姓刘?她没记错的话,宋珩身边那个老仆倒是姓刘……此事会和他有关吗?
她追问道:“此人样貌、言谈举止如何?”
“样貌清隽,举止谦和。”
谦和?
白珏回忆了一下两次和宋珩打交道的情况,难道是装的?还是说真的不是他?
她又问:“那人都打听了些什么?”
许青答道:“他似乎对你的身世过往很感兴趣。”
白珏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了,许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许青摇了摇头,起身道:“多谢师姐今日替我解惑。”
白珏反问他:“许师弟如何就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万一我是在编瞎话骗你呢?”
许青被她问得一愣,片刻后道:“师姐平日在谷中的为人如何,我们大家心中都清楚。况且,你是最不可能对婆婆下手的人。”
“……”
白珏下意识攥住衣袖,目光落到他带来的盒子,转移了话题:“这是?”
许青把盒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这是傅师妹托我带给你的糕点,她希望……你能感觉好一点。”
白珏眼神颤了颤:“替我谢谢她。”
许青离了小屋,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许公子,借一步说话。”
……
门合上没一会儿,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白珏走过去开了门,曲灵儿站在门口,面色不善。
“我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面对她质问的语气,白珏冷笑一声:“我若知道,马上就会去取她性命,而不是站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
“你!”曲灵儿气急,“你说她杀了哑婆,你有证据证明吗?我问过许青,带走我师父的人用的也是剑!”
白珏没有耐心和她说下去,嘲弄开口:“你是来找我讨要说法、还是想从我这里找理由自欺欺人?你找错人了。”
她语调极尽讽刺:“曲灵儿,你不会不清楚自己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吧?”
曲灵儿咬住下唇,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作为纪鸢身边最近的弟子,即便纪鸢很多事都瞒着自己,从日常的相处中,她也能窥见她这个师父的一二秉性。哪怕从心底深处,她也认为这些事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师父所为,可她……
两人僵持之余,不远处又响起声音:“看来我来得不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