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已沉入视野之外,天泛着浓重的青黛色,要不了多久,身后的群山峻岭就会化身黑夜中蛰伏的巨兽。
三人原路返回,沿着山边行了两刻钟左右,终于发现一条疑似通向山外的道路。这条路蜿蜒向外,一眼看不到尽头。
考虑到一侧的山上尚有迷阵,前路不明,他们停了脚步。
闫萝解下缠在手臂上的钩索,往侧壁的岩隙里一勾:“我去前面探路。”
“慢着。”易九霄拦下她,“我先过去,没问题再叫你们。”
说完,他谨慎地沿山壁朝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山岩后不久,白珏和闫萝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一路走得十分顺畅,一炷香的工夫后,三人远远地望见了沈家村。
月亮升起来了,遥远地悬于东山之上。等到达拴着马匹的地方,白日的最后一丝光线恰恰被夜幕彻底吞噬。
三人骑马乘月奔行了一个多时辰,抵达了最近的镇子。
所幸现在还不算太晚,找到下脚的客栈、用过餐饭之后,他们便掩了门窗,围坐在桌边,仔细讨论起今日发生的事。
不算宽敞的房间内,灯烛静静燃烧着,时而爆出一星灯花。
闫萝支起手臂,第一个开了口:“你们觉得,那洞里的阵是用来做什么的?”
易九霄接了话:“看不出来,但那个石阵和山上的迷阵不像同一人所为,或许二者并没有关联。”
不,有关系。
白珏在心中反驳了一句,嘴上一语不发。烛焰昏黄的光没能穿透她微垂的眼睫,反加深了些晕影,使那只仅露出的眼睛更加难窥神色。
易九霄侧目看她:“白珏,你今日在迷阵中有发现什么吗?”
他和闫萝白日只是在阵中被困,除了基本确定迷阵是辛离所设,可以说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而白珏虽未提及自己在阵中之事,但在查探山洞时,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异样却让他颇为在意。
他总感觉,在听到闫萝发现山洞异样后,她就一直表现得有些急切,甚至在出山洞的时候显出了几分犹豫……会是他想多了吗?
闫萝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白珏面色如常:“没有。但我在阵中……记起了一些和医谷有关的画面。我想再回去一次。”
闫萝听着奇怪,回去就回去,表情这么严肃做什么?
易九霄追问:“是什么画面?”
“是师父,我看见她手里拿了一本书。”
闫萝不解:“拿着书很奇怪吗?那本书有问题?”
白珏摇摇头:“我没见过那本书,只是一种直觉罢了,也许找到那本书,能解开一些困惑。”
在纪菀朝她伸手的画面中,背景她只看到了蓝天,但在石阵中所见的的确确是沈家村,难道说……她是在沈家村被师父捡到的?师父也见过这个石阵?她不禁联想到那些散落在阵中的尸骨,如果她没有被纪菀带走,会不会也是其中的一具?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石阵尚能运作,阵中的尸体也没有完全腐化,绝不可能是数十年前的尸体。若它真的存在了这么久,白珏几乎不敢想,曾经有多少人惨死在其中……
以活人鲜血浇注阵法,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无法得到解答,为什么她的血能启动阵法?为什么阵法会吸收她的灵力?而且一靠近阵法,她的身体出现的异常反应也令人费解。
眼下看来,唯一可以着手调查的线索是纪菀手中的那本书。可偏偏在那之后,所有的画面就消失了,任她如何回想,都无法记起后续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这些画面,就像是完全没有出现在她记忆中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她无法忽视——她和那些人一定存在某种紧密的联系,甚至就如她猜测的那样。
白珏伸手揉了揉眉心,一股疲惫缓慢爬上心头。
只是这件事,她谁也不能说。
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易九霄道:“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赶往医谷,但是纪鸢如今还在四处找你,你打算如何潜进去?”
闫萝奇怪道:“为什么要潜进去?”
白珏简要说明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后笑盈盈地看向了她。
闫萝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要进去,还要劳烦闫姑娘帮个小忙。”
……
紫阳城,沉渊阁。
刘伯跟着引路的玄溟卫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幽静的茶室前。
一推门,一股沁人的茶香先飘了过来,他定了定神,视线才小心翼翼地从桌上备好的两盏茶移向茶桌旁的青年。
只见那青年穿一身墨蓝色衣裳,生得一副俊逸面容,唇边噙一抹温润的笑,令人一见便心生出好感来。
“老人家,坐。”
见引路之人恭敬地退下带上了门,刘伯心中已有了猜测,不由面露惶恐,紧攥着衣袖,忐忑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必紧张,宋窟主既然放心把你送到这里,对闻某必然是信任的。”闻钺低头将茶盏端给他,温和的嗓音犹如室内流淌的茶香,有着令人心定神安的作用。
刘伯心下稍定,接了茶盏,指尖仍不免磨蹭了几下杯沿,片刻后抬起头:“敢问闻公子,我家公子如今在何处?”
闻钺露出个无奈的笑:“他摆脱了溟宫的眼线,我如今也不知他去向。”
闻言,刘伯脸上不禁闪过失望。公子孤身一人,如今又与那些人撕破了脸,只怕眼下凶险万分。
他心中焦急,又听身侧之人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闻钺顿了顿道:“倘若老人家愿意告诉我更多的线索,我就能更快地找到他的下落。”
“溟宫的情报网,是最无孔不入的。”
刘伯面露犹豫。
闻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道:“那些人的行事想必你比我更为清楚,晚一步,宋窟主会是何等下场,就不得而知了。老人家,这个交易对你我而言都是有利的,无论如何,和闻某打交道,总比和那些人来得安全,不是吗?”
刘伯嘴唇颤了颤,良久,将茶盏放回桌上起了身:“只要你能找到公子的下落,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好。”闻钺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个问题,宋珩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公子只说……他要去解决一件事,交待我带着信到沉渊阁,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闻钺默然须臾,又道:“那些孩子是什么时候被送到黄泉窟的?又是被谁抓走的?为什么要抓他们?”
“那些娃娃大半年前就被送来了,是那些人送给公子的,至于用来做什么,公子没和我说,只是把他们养在窟中。”
看来那些孩童失踪后就直接被送去了黄泉窟……
闻钺继续问他:“那你们为何突然带着那些孩子离开黄泉窟?”
刘伯愣了愣,似是想起了那几日的提心吊胆,半晌才道:“因为公子说……窟里已经不安全了。”
不安全?也就是说,宋珩藏下这些孩子的举动,那些人并不知晓。
“他和那些人的合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刘叔面露些许茫然:“公子从未和我说过此事,从我到黄泉窟后,公子和那些人似乎就已经往来许久了。”
闻钺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你不是黄泉窟的人?”
本以为此人是宋珩念及情分留下来的个例,没想到居然另有隐情。
他的目光下意识多了几分怀疑,而身侧的人只叹了口气,语气透出浓浓的庆幸:“如果不是公子心善将我救下,我早死在沈家村的乱葬岗里了……”
……又是沈家村。
宋珩知晓自己是沈家村遗孤一事,多半也是那些人告诉他的。但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又是怎么让宋珩相信这个身世不是他们杜撰的?难道说……他们密切参与了二十年前那件事?
莫非宋逾清的亲信中有内鬼?
只可惜这件事现在已经无从查起。
闻钺又道:“自你在宋珩身边起,那些人和他往来都做过什么?他们所图为何?”
“公子会将制的毒给他们,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让宋珩和宋逾清反目成仇只是为了毒这么简单?
闻钺疑惑更甚,既然宋珩已经和那些人“合作”了这么久,为什么轻易就翻脸了?是被发现了异心吗?
他忽然道:“一个月前,有两个人来找过宋珩,此事你应当知晓吧。”
刘伯惊讶地看向他:“是……是有一个白衣姑娘和一个带刀的公子,还在窟外和那些人打起来了。”
“你可知宋珩和他们说了什么?”
刘伯摇了摇头:“但是在他们走后,公子就决定要把那些孩子送走。”
按他的意思,难道宋珩和黑衣人反目,是白珏的缘故?
闻钺的眼神渐渐幽深。
当初在鉴宝大会上,那些人的目标就是她,而后纪鸢突然宣布她叛逃,连他抓获的冒牌货偏偏也死在她手中,这次又这么凑巧与她有关……
事情的关键究竟在哪儿……是他遗漏了什么信息吗?
见他许久不出声,刘伯谨慎开了口:“闻公子,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闻钺抬眼,朝他温和笑了笑:“暂时就这些,宋珩的事我会派人尽快打听,有消息便告知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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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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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