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坡，五毒教。
两道蒙面黑影轻巧地落在院中，几乎没发出声响。
根据幽月楼提供的情报，五毒教的掌权者除了一名教主，还有三位位高权重的长老。他们此行，就是要想办法从这几人身上入手，借机探查真正的幕后之人。
上山的时候，两人恰巧遇上了一队车马，偷听随行之人的谈话才知，原来马车队隶属于周边的地头蛇势力——杨家。杨家以经营药材生意为业，和五毒教往来甚密，此番前来，表面是为了洽谈生意，实则是为暗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五毒教立教三十余年，蛊术诡谲阴毒，常有势力为求一蛊登门，在这一带关系盘根错节。可怪就怪在，这样的一个势力，竟无人知晓其过往掌权者姓甚名谁。如今的教主不过刚步入而立，若教派由几位长老创立，现在的教主与他们却并无亲缘或是师徒关系，按理继任教主轮不到此人。因此，创教之人的身份就显得尤为可疑。
来之前白珏和易九霄已将教内大致的建筑分布记在了心里，车马进门后，二人便抄近道，率先抵达了五毒教接待宾客的地方。
院中无人，两人寻了地方隐匿，约莫半刻钟工夫，有谈话声渐近。
二人收敛声息，凝神细听起来。
“金蟾长老，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备齐了，您看……”
说话的正是两人尾随了一路的杨家家主。此人并不高大，一身赭色衣袍包裹着有些发福的身躯，言谈间目光闪着些许商人的精明之色。而他对面站着的人则要更矮上几分，那人眉毛光秃，一对眼珠子略往外凸，粗短的脖子几乎没进了衣领，腰悬一对子午鸳鸯钺。
“杨家主莫急，待我的人核对清楚，老朽再把东西给你。”
很快，两个像是侍从的人过来向金蟾复命。
“长老，东西是齐的。”
金蟾满意地点点头，态度和悦几分：“杨家主，还请在此处稍候，老朽这就去将东西取来。”说罢将两名侍从留下，自己转身走了。
白珏和易九霄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金蟾的步子不快，散步般悠悠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推门而入后不久就又出来了。
待他矮小臃肿的背影消失，趁四下无人，二人贴着墙根溜进了他的住所。
一进室内，白珏直奔书架，凭着记忆去移动架上的暗格。她方才以针戳破了窗纸，因此将屋内发生的一切都看得分明——金蟾在进入房间后，打开了一间密室。
机关启动发出一阵连续的声响，地砖被牵引至两侧，果真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地道中一级级石阶延伸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易九霄抓了桌案上的灯盏，点燃后率先走了下去。
地道的两壁嵌有萤石，散发着幽微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几步路，空间骤然宽阔许多。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一下子注意到了石室内摆放的几口瓦缸。
“这是什么？”
易九霄皱起眉，自地道口一开，他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到此处气味简直可以称得上刺鼻，还混杂着腐烂的恶臭。
白珏没说话，呼吸悄然急促了些，她疾步走上前一一扒着缸口查看，直至查看过最后一口大缸，才松了口气，回过头道：“这恐怕是用来炼蛊的，不要碰。”
易九霄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将灯盏凑近照亮缸中，粘稠的药液泛着奇怪的色泽，一点灯火映在其中，恰似一只诡异发亮的眼睛。
两人在密室内查看了个遍，没有发现丝毫可疑之处，靠墙摆放的柜子里装的尽是些药草、毒虫。为了避免金蟾返回，二人不打算久留，他们已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既然金蟾的住所有这样一间密室，其他长老很可能也有，甚至是——五毒教的教主。
……
幽月楼提供的情报同样包括五毒教教主所在，实际上，那是五毒教内最显眼的一座建筑，白珏和易九霄轻易就找准了方位。只是，不同于金蟾，这位教主的居所安排了两名教众看守，他们要进去，必须先解决守卫，但本尊极可能就在屋内。
眼下要想不惊动任何人进去，似乎有些难办。
二人正思考着对策，忽然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朝两名看守的教众走了过去。
这人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五毒教长老的画像二人早已过眼，于是立刻认出此人正是长老之一的银线。
看守的人见他，纷纷行礼：“长老。”
只听那银线长老问守卫：“可有消息传来？”
守卫答：“回长老，没有。”
“记住，一旦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
眼看银线转身离开，两人心中都生出疑惑，为何人都到门口了，只找两个守卫问话？况且是什么消息……会让守卫通知长老而非教主……
难道说……
下一刻，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心有灵犀般看向彼此。
人不在这里。
……
两人迅速弄晕守卫拖进了室内，屋内的陈设和金蟾住所大为不同，且面积更大，房间更多，无人现场演示机关操作，白珏和易九霄只好凭着直觉和经验探查房内的可疑之处。
一时间，凡是肉眼可观的物件，都被二人摆弄了个遍。
终于，一声细微的异响过后，耳房内传来动静。两人快步过去一看，地道口已经显现，不由面露喜色。
“走。”
此间地道比金蟾屋内的更宽、更长，尽头处只有一道狭窄的石门。
白珏和易九霄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顺利找到了开门的机关。
石门一开，密室内的森冷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到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动静。
数口药缸陈列在室内，大抵是由于这些瓦缸上方有所遮盖，这间密室的味道没有那么刺鼻。
易九霄心中恶寒，猜测白珏大抵会查看一番，便以鞘挑了其中一个盖子，腐烂的气味霎时直冲而来。他喉咙一阵翻涌，闭气凝神一看，药液中泡着一具蜷曲的残尸，尸身已腐烂至露出森森白骨，无数指节大小的虫子正堆叠、爬行其上。
易九霄动作迅速地把盖子盖上了。
他扭头看白珏，却发现她盯着药缸，表情似有些异常。
“白珏，你怎么了？”
白珏回过神来，抬手遮盖住药缸，冲他笑了笑：“没事，继续找吧。”
两人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不由感到失望。这间密室除了空间更大些，似乎和金蟾的并无两样。
可若是五毒教教主的密室都找不出东西，其他地方能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易九霄提议：“先出去吧。”
白珏点点头。二人才出密室，正要关闭石门的机关，门外忽然响起声音——
“这两个家伙跑哪里去了？难道偷懒去了？”
两人神经瞬间紧绷，地道口就露在外面，倘若有人进来查看，轻易就会发现。
易九霄往外走的速度快了些，若有人进来，他必须先发制人，阻止对方通风报信。
好在对方应该只是普通的教众，大抵是不敢擅闯，很快，外面又回归了平静。
白珏稍松口气，抬手去操作机关，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咔咔”声从地道四壁内响起，石壁上陡然现出无数孔眼。狭窄的空间内，短箭齐齐射出！
“小心！”
易九霄“噌啷”拔刀，迅速将鞘抛给了她。两人站到一处，纷纷阻挡射来的箭矢。
地道内空间太小，闪躲困难，若非二人反应快，手中又恰好有东西抵挡，非被射成筛子不可。
短箭射了一波后停止了，白珏和易九霄赶紧掠出地道，这才发现室内竟也成了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数支箭矢，更多的则有力地钉在了墙上。
“怎么会突然触发机关……”易九霄警戒地环顾四周，开启石门时分明一切正常，脚下也没有异样……他看向白珏，她正盯着地道，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她道：“易兄，我们再进去看看，我方才在机关上……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灵力？
易九霄依言同她退回地道，白珏朝石壁再度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短箭射出，但石壁后机括挪移的声音仍在隐隐作响，易九霄不敢松懈。
须臾，白珏笃定地收回手：“是辛离的阵法。”
易九霄一惊，腾出一只手也往石壁上探，旋即点头：“的确是辛家的手笔。”
这下两人可以肯定，五毒教和那些人一定存在密不可分的关联，只是，这阵法设在地道中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密室中的东西，似乎并不足以动用辛离的阵法。
难道这里面还藏着什么秘密？
“我试试。”
易九霄把刀递给她，双手都贴在了石壁上，凝神输入灵力，试图寻找阵法运转的规律。在辛家多留的几日间，他特意向辛爻请教了阵法方面的问题，对辛家的阵法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但很快，他面露不甘地松了手。
“不行，我解不开。”
这样的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辛离本就是这方面的翘楚。
白珏道：“既然已经确定了这地方有异，日后我们再想办法破除此阵，现在先离开吧。”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方才被触发的机关不止地道，若是门外的人没有走远……
两人迅速出了地道，关闭地道口后，小心推门走了出去。
银光乍现。
周围涌出几十号人，皆作教众扮相，为首者正是金蟾和银线。
他们被包围了。
“哪里来的小贼，给我上！”
金蟾一声怒喝，几十号人黑压压地攻了上来。
两柄鸳鸯钺被他呼喝着拧转起来，一左一右接续朝前击出，攻速奇快，四角白刃翻飞，好不眼花缭乱。
易九霄连忙舞刀阻挡，寻了时机辨清他动作规律后，一手持刀一手持鞘眼疾手快地卡了兵器外刃，正待往两侧带去，骤然察觉到身后有异，于是一脚踢向金蟾前胸，回身将半空窜来的小蛇一斩为二。
原来那蛇自银线袖中而出。见偷袭不成，他出掌逼退白珏，转而屈指成爪和金蟾夹攻而来。
“易兄小心！”
白珏避开凌厉的掌击，提醒的话音未落，迅速又往斜侧后仰躲过一柄横扫而来的长剑。她单手撑地屈膝踢向那人腰腹，而后朝反方向翻了个身站起，立刻扬袖洒出一阵无色无味的药粉。
“当心她下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白珏神色愈发凝重，她的药和银针是有限的，这些人都是研究毒蛊之人，一旦有所防备她便不好得手。眼下他们不仅要应付金蟾银线，还要抵挡四面八方的教众，实在难以脱身。
而且四位长老仅仅现身了两位，若是其他两个再出现……
她飞速思考着对策，忽然间，目光锁定在身后的建筑。
有了。
她暂时摆脱教众的围攻，转而去攻击银线。两人汇到一处，易九霄压力顿减，眼看其他教众再度围来，白珏赶紧找准时机凑近他耳边：“掩护我，我们进室内！”
“什么？”
进去不是瓮中捉鳖？难道她想把他们困进地道里？
易九霄心中不解，但还是一路掩护她重又回到屋内。白珏果然打开了地道机关，窜进了尽头的密室，他紧跟其后，身后几十号人齐齐涌入。
兵刃交锋声在幽闭的地下空间听来更加令人胆战。
许是投鼠忌器，金蟾银线的动作显然多了几分顾虑，但易九霄亦然。三人心中都清楚，若是一个不慎着了药缸里的东西，会是什么下场。
眼下地道中、地道外均有教众，他们必须先杀出去才有机会关闭机关。
白珏朝他轻点下头，易九霄马上会意，挥刀往密室外突围。
少了强敌牵制，他手中长刀几经招式变换，石门处便被撕出一道口子来。易九霄正要回身帮她，后背突然被使力狠推了一下，整个人踉跄朝外扑去。
就在他跨入地道的一刻，身后仅余一人通过的石门紧接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易九霄扶着石壁站稳，还没来得及转身查看，地道入口处的教众已然挥剑刺来。他连忙举刀格挡，余光终于瞥见那紧闭的石门——
一瞬间，他脑中那根名为“冷静”的弦铮然断裂。
“白珏！”
金蟾银线都在里面，还有其他的人……
心急之下，他手中动作愈发狠厉，制住对方手中兵器便直取咽喉。短短数十息间，地道里的教众尽数没了声息。
易九霄马上去操作石壁上的机关，石门却纹丝不动。
怎么会？为什么打不开？
他狠狠砸了一拳在机关上，死死地盯着面前紧闭的石门，门后猛地传来巨大的声响，接二连三，就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陡然意识到——有人把那些药缸击碎了。
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真是疯了！
易九霄立刻往刀上灌注灵力，朝石门不遗余力地劈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