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几十号人作鸟兽散去后,赵管家领着张不昧和易九霄二人前往住处,白珏、闫萝、李道一、辛云如也一并同行。
入席后不久,张不昧就眼尖地发现了李道一,本想跟着赵管家溜掉,结果李道一紧跟在后,只好老实地和他并排走,神色悻悻:“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就猜到你这浑小子爱凑热闹,可算让我逮着了!”一向以贫道自谦的李道一音量骤然拔高,狠狠揪住了张不昧的耳朵往上提拉,疼得他“哎呀”着求饶:“师兄你轻点儿!我都十八了,给我留点面子!”
“走,马上跟我回去见师父!赵管家,这小子不住了!贫道也不住了!”
“别啊师兄,来都来了,我们看完再走吧!”
“还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下山几个月胆子又肥了啊!”
“诶诶,师兄!”
辛云如一边看热闹,一边把刚刚从桌案上拿的糕点往嘴里送,幸灾乐祸道:“活该!道长,张不昧这一路上总欺负我,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李道一眉毛倒竖:“你这小子居然欺负人姑娘家?”
“师兄你别听她胡说!分明是她——哎哟!师兄别打了!”
张不昧抱头乱窜,李道一挥着拂尘追在他身后,两人声音渐远。赵管家回头看着二人,决定先领易九霄去安顿。
辛云如本欲上前搭话,见闫萝围在易九霄身边,很快也转身走了。
“九霄哥哥,你这次不躲我了?”
闫萝一大步跳到易九霄面前,顽劣地翘起嘴角,颇有几分得意。
易九霄转移话题:“闫前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闫萝撇嘴:“我爹才不管我呢,再说了,人人见了我都躲,有什么好怕的!”
白珏跟着两人后头,心中默默赞同。这小阎罗对自己的认知倒是相当清晰。
“我听易伯伯说,你在查东西?”
……他爹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易九霄只能答道:“对。”
眼看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白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闫萝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易九霄的心不在焉,紧接着便留意到逗留的白珏,语气不善:“你还跟着干什么?”
白珏露出标志性的微笑:“闫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顺路。”
闫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方才易九霄上来就问百灵草,以她的了解,他哪里会对这些草药感兴趣?可若是眼前这个医谷的人与他相识,就说得通了。
她脸色倏然一沉:“你敢骗我?”
易九霄顿觉不对,眼神在二人间飘了飘,这两个人之前有过节?
白珏心知她指城中同易九霄撇清关系一事,笑道:“闫姑娘此言差矣,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二回见面,不就算是熟识了?”既知避无可避,她索性帮易九霄一把:“是吧,易兄?”
易九霄迟疑了一下,附和着点头:“不错。”
闫萝阴沉着目光看她:“少给我咬文嚼字!上次我手下留情没杀你,我劝你别自找麻烦!”
这话一出,易九霄不禁皱眉,听起来两人结的梁子还不小,怎么从未听白珏提及此事?
白珏的表情仍旧平和:“闫姑娘不必对在下抱有敌意,在下钦佩闫姑娘的毒术,还想向闫姑娘多讨教一二。”
闫萝性子骄傲,听这话只觉得是在讽她,但碍于此处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眯起眼睛:“你是冲着百灵草来的?”
白珏诚恳道:“在下只是来开开眼界,并无夺宝之心。”
闫萝上下打量她一遍,确实不像是能拿出什么宝贝的样子。她又看易九霄:“九霄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在查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
“到了。”
原来几人边走边说,已经来到了安排的住处。
赵管家打开房门,恭敬道:“易公子,您就暂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和下人说一声。您救了小姐,千万别和我们客气。”
易九霄点点头,身侧闫萝还在追问,他心中烦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屋,迅速关上了门:“我累了,有事之后再说。”
闫萝盯着紧闭的屋门,吸了几口气,转过头——
白珏赶紧一敲脑袋,“哎呀”一声,故作懊恼:“赵管家,能否麻烦您也给在下带个路,院子太大了,我这记性不大好,还以为顺路,结果好像走错了。”
赵管家连忙应下:“姑娘随我来。”末了看一眼闫萝,问道:“这位姑娘可是也忘了路?”
“没有。”闫萝没好气回道,盯着白珏匆匆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欲盖弥彰。
白珏哪能感受不到身后刀子一般的视线?本来只想找机会和易九霄说几句,谁曾想闫萝一路上缠着,反倒又得罪她了。
……
白珏回了客舍,待管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偷偷开门溜了出去。
她凭着记忆找到易九霄的住处,轻轻敲了敲房门。
“易兄?”
门应声开了,正对上易九霄波澜不惊的脸。易九霄侧身给她让了道,合上房门。
“易兄料到我会来?”
易九霄扬扬眉,不置可否,撩袍在桌边坐下:“你的师弟妹呢?”
“下药让他们睡了几天,这会儿估计醒了,应该在往这边赶。”白珏话题一转,“易兄脚程怎么比我还慢?”
易九霄道:“矿上出了些乱子,拐去处理了一下,耽误了点时间。”
原来如此。
云天门一派经营铁器生意,即便现任门主仍是他父亲,易九霄身为少主,难免也要处理些相关的事务。
白珏眨了眨眼,玩笑道:“我还以为,易兄是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呢。”
易九霄瞥她一眼:“我看起来……这么游手好闲吗?”
白珏忍俊不禁:“没有。”
易九霄继续道:“说正事,我在林子里救了辛云如和张不昧,路上问过辛云如,看她的反应,百灵草的事多半与辛家无关,至少她是不知情的。”
“什么人这么狂妄,在辛家的地盘找主人家的麻烦?”
“是个男的,武功不低,从招式上看不是那伙人。而且此人对阵法颇有研究,改换了林子原先的阵法,我跟丢了。”易九霄顿了一下,“你比我早到,有什么发现吗?”
闻言,白珏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易兄今日在正厅时,可有留意到几个遮掩严实的宾客?”
“我怀疑,宋珩也来了。”
易九霄蹙起眉,他的确看到有这么几个人,但是没有太在意。白珏既然这么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你的意思是,宋珩就在其中?”
白珏垂眸片刻道:“也可能是易容,总之,要多加提防。”
易九霄点点头,问道:“下一步怎么打算?”
白珏叹了口气,摇头:“眼下不知东西被放在何处,辛家处处设阵,只怕想探一探,反被抓个现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提醒了一句:“对了,那些人身份不明,我们还是减少交流,最好装作不认识。”
说完,白珏正欲起身,忽地门外细响入耳,她不由顿住身形。这时候会是谁?
门外的人敲了敲门。
“九霄哥哥?”
白珏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易九霄,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她赶紧环视屋子一周,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九霄哥哥,你再不开门,我可把门拆了。”
易九霄看了眼白珏藏身的地方,见她藏好,起身开了门。黄衫少女步子轻快地走进来,熟稔地在桌边坐下。
“这椅子怎么还有温度……”
易九霄表情凝固了一下,强行解释:“我刚刚坐过。”幸好白珏顺手把喝过的茶杯捞走了,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编。
藏匿起来的白珏也捏了把汗,这小阎罗倒是相当敏锐。
好在闫萝不疑有他,只盯着易九霄,硬生生看得他心头发虚。
“九霄哥哥,你究竟在追查什么?”
“……”易九霄松了口气,“紫阳城幼童失踪一事。”
“这个易伯伯跟我说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有多复杂,让你查了这么久?”
易九霄暗自腹诽了一下出卖自己的亲爹,神色严肃:“闫萝,这件事不好玩,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
闫萝撇了撇嘴,腾地起身:“不告诉我我自己一样能查!”下一秒她又坐回去,咄咄逼人地看着他:“那为什么她能和你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
易九霄有些头疼:“我和白珏只是偶然相识。”
“……她叫白珏?”
闫萝的脸色一黑,声音骤然变冷,言语间带了几分咬牙的意味。居然连名字都是骗她的!
易九霄吸了口气,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显然,白珏在闫萝面前用的是假名。
他刚要出言提醒,闫萝的话语多了几分挑衅。
“九霄哥哥,你不告诉我,就不怕我去找她麻烦?”
她绕了鬓边垂落的辫子在手中把玩,银铃碰撞间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唇边的笑容越发肆无忌惮。
易九霄眼神一顿,目光骤然泛起冷意:“闫萝,她是我的朋友。”
话里话外,都是警告的意味。
闫萝一愣,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是这么说,那姓白的既能解了她的毒,用毒就起不了作用,又不能真的让她受皮肉之苦……她越想越气,旋即拂袖而起,愤然离去。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易九霄才看向白珏藏匿的角落。
“出来吧。”
白珏掸掸身上的灰尘走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好险,要是让这小祖宗发现还得了。”
易九霄眼神动了动,捞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若是白珏藏在他的屋子里被人发现了,他这算什么?
他挥走脑海里不着调的念头,问道:“你怎么招惹上她的?”
白珏无奈地摇头,将自己遇到闫萝的事讲述了一遍。易九霄听后,露出了“果然不出他所料”的表情。
白珏不由好奇:“莫非易兄和闫姑娘也有过节?”
谈到这个话题,易九霄的眉头跳了跳:“过节谈不上。十二岁那年,我和我爹去拜访闫前辈,在寨子里闲逛时顺手帮了她一把,后来她就经常造访,每一次……都要在门中惹出些乱子。”
他捏了捏眉心:“有一次门内前辈带弟子外出历练,让我领队,她非要跟着一起来,结果一路上生出不少事端……”
所有的烂摊子,都是他收拾的。
自那以后,易九霄可谓是能避则避。
白珏听完,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易九霄很快又道:“闫萝从小被闫前辈惯着,做事全凭性子,下手不顾轻重。我方才提醒过她了,你不必太过担忧。”
“多谢易兄。”白珏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过易兄下次别只顾着自己跑,记得叫上我。”
易九霄尴尬地“咳”了一声。他之前哪知道这两人结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