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白珏小睡后下了楼，易九霄坐在大堂里，正在擦拭他的刀。大堂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白珏不由多看了两眼。
不得不承认，易九霄生得的确是眉目如画。他飞眉入鬓，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说不尽的洒脱恣意。只是低头坐在长凳上，却为这家打架后破损的镖局增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醒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察觉到白珏的视线，易九霄抬起头。他的神色如常，仿佛昨晚的对话根本不曾发生过。
白珏眨了眨眼，刚起床还有点懵，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什么？”
易九霄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一起走？”
白珏愣了片刻，继而露出笑容：“求之不得。”
这对她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她顺带问候了一句：“易兄昨晚睡得可好？”
她不提还好，一提，易九霄的眉头就忍不住跳了跳，没好气道：“托那家伙的福，没合眼。”
……
溟宫一角。
一人对桌案后的人行了个礼：“大人，他发现尸体了。”
桌后那人沉默片刻，道：“趁着他还没查到对应的记录，立刻设法抹去。”
“是。”
……
数日后，紫阳城锦绣坊。
目光所及之处，或极尽妍丽，或清新淡雅，各色的绫罗绸缎被展示出来供来客尽情挑选，软烟罗、云锦、提花绢……繁多的样式足以叫每一个进来的女子挑花了眼。
但是现在，却有叫这些爱美的姑娘们更关心的事，她们或捻扇、或牵袖，借着遮掩，都红着脸瞧着站在屏风前的白衣青年。
那白衣人恍若未觉，抓着把刀静静地站着，连目光都未曾投过来。
不多时，一个穿浅碧色衣裳的女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就听那白衣人道：“头一回见你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碧衣女子温和地笑了笑：“彼此彼此。”
此人正是白珏，只不过眼下她这一身行头可大有不同了。除了衣裳，她将头发尽数扎了起来，还戴了一顶白色的帷帽，垂下的帽纱遮挡住她的面容，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
暗暗观望的姑娘们心中好奇与白衣青年搭话的究竟是谁，但碍于羞怯，她们没有走得太近，也就听不清两人的交谈了。
白珏稍一留意，便发现易九霄已经成了店里的焦点人物，不由目露调侃。她唤来老板结账，刚要掏钱，易九霄先她一步把银子递了过去，反倒让她愣了一下。
“在下……”
易九霄打断她：“既然买好了，走吧。”
白珏也不坚持，能省银子，何乐而不为？她道了声谢，两人便一起出了锦绣坊，徒留下身后碎了一地的芳心。
一踏出锦绣坊，易九霄马上开口问她：“你在躲什么人？”
白珏叹了声气：“实不相瞒，在下出谷前，谷主给了我一块玉牌，但东西不小心被我弄丢了，这会儿……怕是谷里派人来寻了。只是，事情未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玉牌？易九霄眼神微动：“玉牌上附了灵识？”
白珏表情一顿，易九霄比她想象得还要敏锐：“不错。”
易九霄道：“你不回去，就不能和他们直言？”
眼看白珏沉默，易九霄对她的身份愈发好奇。
又是谷主亲赠玉牌，又是医谷专门派人来寻，这般待遇，绝不可能是个普通弟子。况且她的医术奇好，柳枞容遍寻良医大半年都束手无策的毒，她说解就解了。先前她赠与他的那些药，似乎也极为难得……说不定，她真的师承江湖中极其有名的圣手。
难道她是医谷谷主的弟子？
若是如此，行事又为何不自由？
易九霄越想越困惑，索性直接问她：“白珏，你的师父究竟是何人？”
白珏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顿了顿道：“在下师承医谷前谷主，纪菀。”
这便解释的通了，难怪她医术了得又行动受限。作为前谷主的弟子，白珏完全能够一争谷主之位，但如今纪鸢执掌医谷，亦有自己的徒弟，若此人心思狭隘，白珏在医谷中就无异于眼中钉。
“易兄怎么突然问这些？”
“好奇罢了。”易九霄道，“你不是要找什么草药吗，若是城中药铺寻不到，我带你去见个人，兴许有你想要的消息。”
白珏隐隐猜到了他的答案：“去哪儿？”
“幽月楼。”
听到这个名称，她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多看了易九霄几眼，隔着帽纱，他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
她上次打听过易九霄和幽月楼的关系，知晓双方交情甚笃，不过，一想到自己先前去幽月楼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赔进去一颗药的事，白珏便不抱什么期待，只是因着不想打击他的一片好心，也没有多说。
两人在街上行着，周边吆喝不断，十分热闹，即使城内不断有孩童失踪，但青天白日下，无数的普通人仍要为生计奔忙。
王家的寻人告示依旧张贴在醒目的地方，除了她在黄泉窟看见的几个孩童，剩下的如今还下落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
白珏正思考着，身侧突然有声音传来。
“姑娘，姑娘！”
她循声看去，声音的主人着一身灰布道袍，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见她转头更是招了招手。
竟然真的是在叫她。
白珏走过去，那人道：“贫道给姑娘算上一卦，姑娘付我些银钱可好？”
这道士倒是好玩，哪有这么招揽生意的？
白珏道：“我并无生辰八字，道长要如何算？”
那道士摸了摸脑袋：“姑娘可否让我一观尊容？”
白珏掀开帷帽。
那道士盯着她的脸瞧了瞧，眉毛却纠结地拧了起来，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姑娘这面相……”
“看不出来你还信这个。”易九霄插话进来，看一眼那道士，“你是乾坤派的？”
那灰袍道士被人认出身份，挺了挺身子，气势上却稍弱：“正是。贫道李道一，诨号天机妙手。”
天机妙手？
白珏倒真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道长接着说。”
李道一“啊”了一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一边开口：“姑娘……命中带煞，这……这是不祥之兆……”他似乎很纠结，也不知是纠结要不要说，还是怎么去说。
“胡言乱语。”易九霄打断他，转头对白珏道，“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李道一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这位公子，不知者不妄言。我看你印堂发黑，想必很快就要倒霉……”
易九霄眉头微动，那道士缩了缩肩膀，白珏正要打圆场——
“九霄哥哥！”
一声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白珏下意识去看易九霄，但见他眉头一跳，身形一晃，人就“嗖”地窜上了屋顶。白珏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易九霄几下就没了影，待她看清来人，帷帽后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出声的人身着黄衫，白珏赶紧转过身，想装作过路人走开。
闫萝叫住她：“你是谁？为什么会和他在一块？”
是祸躲不过。
白珏心里默念了一句，硬着头皮开口：“在下只是在此处算命，不知姑娘口中的‘他‘是何人？”说着，她背着手把碎银给李道一，李道一忙配合她点头：“是是是，这位姑娘是来找贫道卜卦的，至于方才那位公子……是贫道的上一个客人！”
“哦？”闫萝面露怀疑，九霄哥哥还会信这些？
她道：“他找你算了什么？”
“呃……这个……这个……”李道一卡壳了半天一拍脑袋，“算武运！那位公子武运鼎盛，假以时日必有造化！”
一见闫萝他就猜了个七八分，连带着确认了易九霄的身份。是以万万不敢说算出易九霄马上要倒霉，这怎么想都会得罪眼前这个小祖宗。李道一忐忑地抓着拂尘，时刻准备情况一不对就跑路。
闫萝勉强接受了他这个回答，余光瞥到白珏正在悄悄退开，心头忽地察觉出不对：“站住。”
“你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不是说倒霉的是易九霄吗，怎么好像变成她了……
白珏停住脚步，心中叹气，掀开帷帽朝她歉然一笑：“闫姑娘，别来无恙。”
“是你！”闫萝的语气很是惊讶，“你居然没死。”
李道一心惊，竟然是仇人吗？他可不想被殃及池鱼。
白珏干笑一声，暗暗提防。若非闫萝叫易九霄的声音和之前差别过大，她也不至于听不出来。看这样子，他们两人应是熟识，就是易九霄跑得未免太快了些，简直像是……条件反射一样。
所幸闫萝只是上下打量她几眼，“哼”了一声，并没打算继续搭理她，转身就走。
白珏不由松了口气。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李道一望着闫萝离去的方向，心有戚戚，小心翼翼道：“姑娘和小阎罗结过怨？”
白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在想易九霄有可能会去哪，于是朝李道一一拱手：“李道长，告辞。”
……
溟宫。
闻钺敲开了蛟龙堂的大门。
里面的人抬头见是他，心生疑惑，试探道：“少宫主有何吩咐？”
闻钺面上噙着温和的笑，缓缓走进去，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抽出玄溟抵住那人的脖子：
“褚堂主，人皮面戴着可还习惯？”
褚天罡顿时黑了脸色：“少宫主这是什么意思？”
闻钺不与他多言，身后齐刷刷涌出几十号人，迅速将整个大堂围了起来，这群人着清一色的黑色服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拿下。”
“褚天罡”见身份败露，表情一变，竟是想自尽。闻钺抢先卸了他的下巴，神色冰冷得和刚才仿佛是两个人。
“传讯给紫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