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山石筑就的山道上,有人拾级而上,步履匆忙。
隔着错落的树丛,隐约可见那人着医谷寻常弟子服饰,正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座雅致的建筑。
待到行至檐下,他停住脚步,恭敬地叩响了大门。
“禀报谷主,有人传书。”
等待片刻后,屋内传来应允的女声,那人便小心地推开门,走入屋中。
屋里的陈设简单,左右各置有一书架,正对大门的方向摆了一张长案,案后立着一道古色古香的屏风,隔绝了向后窥探的视线。
他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熏香熏得下意识皱起了眉,一抬眼,正对上屏风前一道略带阴郁的视线。
视线的主人是一个穿深色衣袍的女人,观年岁约近不惑。
此人便是医谷当今的谷主,纪鸢。
那弟子心中瑟缩了一下,将手中信笺呈上,得了令便匆匆退出屋子。
纪鸢打开信笺,浏览完信上的内容,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正当她思考如何应对之时,有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师叔,弟子已将结果记录好了。”
纪鸢循声看去,一个白衣女子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张要年轻许多的面孔,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脸色有几分苍白。
她手中抓着的纸张还泛着墨汁未干的气味,视线在纪鸢手中的信纸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将记录的纸在案上压好,退开两步行了个礼。
“师叔若无其他事的话,弟子先行告退。”
“下去吧。”
纪鸢答了一句,又低头去看信上内容。
白衣女子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是她想错了吗?
她转过身,心中犹豫着是否要主动开口询问,步子也刻意放得慢了些,就在将要走出屋子的那一刻,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慢着。”
白衣女子脚步顿住,压住心头隐隐的躁动,转身道:“师叔有何吩咐?”
纪鸢把信收到袖中,寻了张空白的纸飞快地写了一个地点,将纸交给她:“你同灵儿即刻出谷,到纸上地点替此人解毒,速去速回。”
白衣女子打开一看,距离倒是不远,就是医谷周边的镇子。她提醒了一句:“师叔莫不是忘了,灵儿师妹前阵子已经出谷了。”
眼看纪鸢目露沉思,她很快又道:“若只是解毒之事,弟子一人足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弟子心中清楚,师叔大可放心。”
闻言,纪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屋内静默许久,她终于松了口:“务必办成此事。”
白衣女子眼中一喜,似是也没想到纪鸢真的会答应。只是她还不急着走,能让纪鸢破例让她出谷的人,必定来头不小,她得好好利用才是。
她收好字条,又对纪鸢行了个礼:“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纪鸢皱眉:“何事?”
“若弟子顺利医好此人,师叔可否允许弟子出谷游历?弟子医道停滞已久,欲出谷寻求精进的契机。”
纪鸢眯起眼,好端端的怎么提出谷的事?
“你想去哪?”
“弟子听闻紫阳城中有一圣手医术闻名天下,欲往城中寻求前辈指点。”
“紫阳城……”纪鸢重复了一遍,“你想去百草堂?”
“正是。”白衣女子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热忱,“师叔既已允诺弟子下一任谷主之位,若无法医术大成,白珏自觉无颜接任,还望师叔准许弟子出谷。”
纪鸢口中哼了一声,好似想起了些不愉快的回忆,她盯着白珏,目光带了审视的意味:“只是如此?”
“当然不止。”白珏抬眸,“医书中难得一见的奇珍异草,弟子亦想探求一二。前些时日,弟子偶然听闻师叔在寻找百灵草,若师叔同意弟子出谷,弟子愿为师叔效劳。”
见纪鸢仍旧不为所动,白珏抿了抿唇,眼中显出黯然:“还有一个原因……”
纪鸢眼神一动:“什么?”
白珏顿了顿,语气低落:“婆婆一直遗憾没能亲身见识江湖上的事物,但她年事已高,不便出行,我想将游历的见闻说与她听。”
纪鸢听完,心中冷笑了一声。
倒是提醒她了,白珏极为看重那个哑婆,如此,也不怕她一去不返……
想到这里,纪鸢的神色和缓几分,从身上取下一块玉牌来,道:“既要外出游历,这枚玉牌你带着,你武道不精,遇到危险就将其摔碎,我会派人前去接应。”
“医谷的大弟子,可不能折在外面。”
白珏低下头,接过她手中玉牌。
“谨遵谷主之命。”
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
一番收拾行囊过后,白珏很快离了谷。
距离医谷最近的村庄名为聚福村,村子不大,几十口人家,靠着耕作和采卖药材过着温饱自足的日子。聚福村并不是白珏此行的必经之路,但有人烟的地方消息总是比较灵通的,所以她选择了经过村庄的路线。
时节正是仲春,草木发生,迎面吹来的风都带有植物的清香。白珏走在土道上,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刻钟有余。
她走得并不快。周遭的环境对她来说是陌生且新鲜的,就连空气都似乎与谷中闻起来有所不同。不算宽敞的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长年累月经过的牛车、马车留下的印迹。医谷只有在弟子专门外出办事时才会为其备马,像她这样外出游历,往往会选择在驿站租马。
她的行囊不多,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衣物、银子、玉牌和她自己炼制的一些药丸,挎在身上也算轻便。
一刻钟之后,白珏远远地看到了几间低矮的农舍。
应该就是前面了。
她走近一看,却发现情况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村子里的房屋多以石块混着泥土砌成,顶上铺着干枯的茅草,个别只余下了墙体。没有人影,没有人声。
这村子好像已经荒废了。
她掏出地图确认了一下,没错,这里就是聚福村。可村民都到哪儿去了?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鸟雀啁啾声时有传来。
白珏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四下飞散的灰尘和窗洞边顽强生出的杂草,什么也没有。因为是泥土夯实的地面,地面上仍可以看出重物放置的痕迹。
白珏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一间间屋子查看过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只看见了一个破旧的山神庙。
庙也是土胚墙体筑成,顶上铺着砖瓦和茅草,反而是这村子留存比较完整的建筑。神龛面朝门正放着,里头摆着一座积满灰尘的神像。
供品早已被鸟雀吃净,徒留一些腐烂的果核和残破的碗碟。
靠山吃山的人信仰山神,倒也无甚奇怪。
白珏找了间屋子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沿路前行。这村人多半是迁走了,只不过医谷的人还没有把地图更正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日光,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晌午前她是肯定到不了镇上了,索性不着急赶路,打算什么时候累了就在路边歇息。
只是约莫过了一柱香功夫,她的眼前赫然又出现了一片屋舍。
白珏翻出地图,确认是未曾标记过的地方,心头生出几分好奇。待她走近了细看,才发觉这些屋子的建造风格与聚福村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此处有人生活的痕迹。几间房屋的门前零散有序地摆放着一些农用器具,绕过一间屋舍,她看到有一户人家的妇人正坐在门口编制竹篓。
她忽然冒出一个猜测:这会不会就是聚福村的村民?
白珏走上前去,询问那个正在编东西的妇人。
“大姐,这里可是聚福村?”
妇人见到陌生人,露出惊讶之色,注意到白珏的装束很快了然:“原来是医谷的小大夫。”
她叹了口气,道:“姑娘这么说也对。我们之前是住那儿的,迁走好几年了。”
白珏见她面露忧伤,愈发觉得事情奇怪,医谷附近一向比较安定,何况聚福村距离医谷不远,哪怕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向医谷求助,好端端的怎么会举村迁走?
“冒昧问一句,你们为何要迁村?”
妇人又是一声长叹,神色染上悲戚:“几年前,村里的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地生起了怪病,给医谷里的大夫瞧了也没瞧出名堂来。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山神罚我们只采不贡,于是村长带头在村子里建了个庙供奉。结果这病不见好,一连死了十几个人后,大家伙儿就商量着搬走了。”
她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说来奇怪,自那之后,就没有人再得怪病了。我看,就是那地方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大范围的疾病……白珏自是不信鬼神之说,她轻皱眉头:“给你们诊治的弟子可有查看过水源?”
“看了,还当着村长的面喝了,说没有问题。”
白珏接着追问:“那现在村子里可还有得病的人?”
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突然勾起了伤心事:“都死了啊,得了病的都死了。”她的尾音化作无力的叹息,眼里显出几分惘然。
白珏恍然发觉,她和妇人在门**谈了好一会儿,屋内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本想询问妇人能否查看尸体,现下却不好再开口,于是安慰妇人几句后道了谢,打算重新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