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蹒跚地回去,坑洼的水泥路前些天换成了沥青,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路散发着恶气,而且走起来不如之前安心,好似每一步都比往日更重、更沉。脚印儿无形地落在新堆砌起来的路上,单薄背影行走在阴沉的天下,沉厚的乌云笼住整片晴朗的天,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闻得人发热。
小屋装饰得很有家的味道,记忆里的家有一盏很漂亮的彩灯,像钻石一样,小灯只要几块钱,她却用了一辈子。
漆黑的屋子没有一点儿光亮,往常有月光还有点亮,她摸黑找到凳子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拿起放在排插边的小夜灯,电流接触一瞬乌漆嘛黑的小屋亮起炫彩的光。手机任被她攥在手心,干燥的手不知何时发渗出汗来沾得屏幕粘黏。她却顾不得那么多,打开手机找到蒋鲙给他发去短信。
rong。:“蒋鲙你不用找了,人已经找到了,今天麻烦了,有时间请你吃饭。”
wingyu:“好。”
夏姜丝盯着屏幕,盯得她眼睛发疼,小小的屏幕上一直显示输入中,五分钟后,蒋鲙才发来那句他想慰问很久的话。
“你到家了吗?脚上的伤记得擦药。”
当时情况紧急,蒋鲙没来得及去药店买药,只能先拿创可贴应急。
到家已经快十五分钟了,她的手还是很凉,在这闷热夏季完全不寻常甚至是吓人。
夏姜丝应了声好,就拿明天高考结束话题。
夏姜丝把自己缩成一团,拥挤的小屋里一眼望去能精准定位脊椎弓起的少女,泪水顺势决堤打湿手臂,泪水分叉流入四分五裂的皮肤上,胸口涌上的水被她强压在喉间,似是一粒沙子掉落湖中,看不见却摸得着,胸口、喉咙、心脏、眼睛,都泛着难言的疼。
一声声短暂又急促的抽泣呜咽,在这十平的小间显得格外醒目。这次她把嘴抵住在胳膊,记忆里这样声音总会小声些。
养父母教育她不敢忘,自己也不能忘,虽只跟他们生活了四年,这四年她也被迫学会‘感恩’。
她从不觉自己有错,她时常想,想活下来有错吗?
做他们眼里的坏事,自己就是坏人吗?
可,她杀人了吗?
没有。
毋庸置疑的答案,她仍被扣上坏人的帽子。
她这一坐就是很久,连饿也感觉不到。
从小到大她都很听话,他们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这个世界上除了最亲近的人告诉她人是独立个体、是自由的,其他人都在控制她。而她能做的就是顺应他们,只有听话才能得到夸奖和虚假的爱。
她承认她的爱同样肮脏,承认她就是虚伪。可那又怎样呢?她活下来,这就够了,至少她没对不起自己……
她也想像其他人展现自己无比圣洁的爱,如窗边蝉翼般薄无的帘子,密恐中蓄满热阳。
擦净好的金牌在炫彩光下显得黯淡,夏姜丝小心翼翼捧起它,彩色的绳带与校卡绳的长度一致,外观却比校卡绳更加耀眼。这是她现在最拿得出手的礼物,送完这个礼物,她就和蒋鲙没关系了。
哭过一场的夏姜丝睡得格外早,又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她睡得格外浅,每过十五分钟或半小时就得惊醒一次。
因为考场不一样,老师把准考证发放给他们。
临近清晨,夏姜丝因为睡不太好,醒的也早,舅舅舅妈不在家,她如往常一样给他们做饭。早晨一般吃的简单,稀饭配榨菜,或者蒸包子,再不济就是煎鸡蛋或桃粿。她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儿买的桃粿,手伸进冰气里一霎那冻得浑身颤栗。
她拿了三个鸡蛋,又拿起昨晚没吃的饭一股脑倒下去再加点水,盖锅煮稀饭。
她坐到一旁收拾自己的东西,检查透明袋中的东西是否齐全。
检查两遍后她才稍放下心,刚坐下,舅妈就回来了。三十多平的房子里没有一点儿活气,舅妈原先精明的眼变得怨恨,见到她便激动起来,夏姜丝起身躲开,手上还紧紧抱住准考证号。
她怕舅妈做什么过激的事。
舅妈定睛一看,夏姜丝怀里宝贝着一张破纸,心中怒火再起。
“臭婊子!你弟弟死了!你不看一眼,就护着你那张破纸。”
夏姜丝没辩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她警惕地看向她,前一天女人还高高兴兴做头发,今天因为受打击变得有些疯癫。她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寡言的舅舅。
舅舅低垂着眸,没敢看夏姜丝,粗糙宽广的臂膀揽了揽怀里的小盒子随后一个用力抱紧。
舅妈见夏姜丝又装死不说话,一个大跨步狠厉地地拽起夏姜丝随意扎起的马尾,一个劲儿地往上提,迫使夏姜丝仰头看她。
夏姜丝被拽住命脉动弹不得,头皮硬生生撕裂的疼痛时刻吞噬着她。
一个又一个巴掌……
这种单方面的欺负,对夏姜丝来说是耻辱,更是不堪。夏姜丝奋力挣扎,最后被一撮长发害得无法逃蹿。
肿痛和无尽羞耻从她心口蔓延,干裂的唇瓣被她要的渗出血珠,血腥味充斥嗅觉味觉,甚至连眼前的景象都变得灰暗发红。
她只希望这个疯子能够放过她。
舅妈本就有精神病史,可家中要面子一直没带她去看,她也时好时坏,有了儿子后才好些。
现如今儿子死了,她又疯了。
一个人的精神说塌就塌,说发病就发病。到头,是她受罪。
舅妈面容癫狂,没有一丝理智,逮着夏姜丝就是一顿扇,疼痛使她眼眶不自觉红了,泪水顺着嫣红的眼尾落下,时间一长她没了力气,整个人无力地往下坠,手里拽紧的笔袋也随着她的身子落下。
女人见状狠狠把夏姜丝甩开,只听砰——一声老旧瓷砖板上落下一人。夏姜丝一整条胳膊垫住脑袋,思绪像是一碗搅匀的豆腐脑,昏沉不清,恍惚间她好似听见轻微的骨裂。
女人快速抢走夏姜丝的透明笔袋,胡乱抓起里面的纸——吃了。
夏姜丝瘫倒在地,两边脸都没了知觉,枯黄分叉的发尾刺挠眼球,长发若有似无地挡住眼睛,可她清楚看见,那个疯子拿她准考证号的动作多么流畅,多么理智,多么恨她!
啊啊啊!!!
夏姜丝猛地尖叫,那声喊叫近乎花了她所有力气,无边的绝望在眼睁睁看着那张十二年的努力彻底断了……
她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来逼我!!!我做错了什么!!!”
小巷很安静,没有一家来询问情况,毕竟哪家没有吵架的时候。
“贱东西!”女人疯狂笑着,眼底嘲讽笑意不尽。
夏姜丝身体已经没有能量储存,又因剧烈的哭喊使得身子软绵。胸膛剧烈起伏能清楚知道她还活着,夏姜丝奋力撑起上半身,两条臂骨支撑着全身力量,她余光望向厨房高挂起的刀,她抬起一只削瘦无威胁的手臂,一把抓住厨房台沿,借力站起身。
女人好整以暇地站在她对面,嘴里的东西早被她咽下肚,夏姜丝低垂下头,糟乱头发阴影盖住她瞳孔的颜色,长睫遮住她眸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下一秒,她莽足力气,双掌向女人一推,转头拿下那把菜刀。寒利的刀显现出少女那张满是仇恨的脸,她没有给对方犹豫,一刀下去砍在了女人的胳膊。那条刀痕很长,几乎贯穿一个小臂,夏姜丝左手握住刀柄,耳边是水声滴落的声音……
“刘金宝死得真好。”她嗓音不大不小,却足以伤到那对夫妻。
夏姜丝还想再来一刀,手上突然泄力,呼吸变得急促眼前也雪花一片。
再次醒来,就在医院了。
好心的舅舅居然在病床前等她。
夏姜丝没有说话,男人似是纠结,又似帮她,说:“小姜,这次舅舅就不计较了,你给舅舅九万即可。”
爷爷的银行卡里只有九万,为了这九万他们‘收留’了她两年。多么好笑。
夏姜丝没忍住笑出了声,牵扯脸颊的伤:“她扇我巴掌,还要我给钱?!她毁了我高考还要我给钱?!”病房里回荡夏姜丝的质问,同一间的病人齐齐回头。
男人也因为被看热闹羞愧低头,满是歉意:“舅也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伤了舅妈,如果你不给钱舅舅也救不了你。”
救不了我?
夏姜丝低语。
男人看着老实,恶毒程度不比女人低,要不说天生一对。
“你报警了?”夏姜丝问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答案。
舅舅立马抬眼看她,浓黑的瞳孔下蕴含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得意:“舅也不想,只是你舅妈当时情况紧急。”
夏姜丝出声打断:“所以把120打成110?”她淡漠的眼没有一丝情绪,只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说的冷笑话。
“舅舅,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少女眉头一压眼底缓有懵懂与不常见到的犀利。
其实她都知道,这个名义上的舅舅一直打算等她高考完送她去相亲,美名其曰早点嫁人少受罪。
眼前老实的男人任一言不发,固执地等着夏姜丝的答复,如果她不愿意自己档案上必定填一笔,答应了也就花九万。孰轻孰重,夏姜丝自然知晓。
“好。”
夏姜丝答应。
她不能在档案上填上这一笔,绝不能。
舅舅:“卡在哪里。”
夏姜丝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雪白的病床上,坐起身:“舅舅你还真是等不了啊。”她出言讥讽,男人却没什么表现。
“在我床上棉被棉花里,印有完整花的那一角。”说完,男人就走了。
夏姜丝办理了出院,医院费用还是自己缴纳的,这钱一交,她身上就剩十一块零两毛。
回到屋里,那床棉被的一个角被剪去大半,夏姜丝没说什么,掀开被窝缩了进去,拿出手机一看,老师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
她回拨回去。
“老师?怎么了?”
“姜丝!你怎么没来考试?!”老师语气焦急,夏姜丝听到这句含满担忧焦急的话,心中满遗憾与暖意蓄起,她教他们的时间并不长,却对他们个个关心备至,夏姜丝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咽下这一生的苦,声调平缓:“老师我不想考了。”
“为什么不考了?!”
班主是知道她为了高考多努努力,如今突然变卦,里面必然有蹊跷。
夏姜丝说:“我家出变故了,现在脱不开身。我明年会再考的,老师。”这句像是一颗真虚定心丸,悄悄落在二人心中。经过这次事情,她们都不知道夏姜丝能否再次考上,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时间、金钱、精力和强大承受力再来一次。
“有困难就找老师。”她的嗓音不温柔,总带着疲惫沧桑却有着浓厚安全感。
“好。”夏姜丝应下,老师听完,也没好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