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旌旗残破不堪,战鼓声再次响起。
林行远率余下精锐,冲向东侧敌营,一举撕开口子。他身披血铠,脸上只有一股沉沉的杀意。
王行此刻挥剑直指敌阵。他年少气盛,却不鲁莽,领兵冲杀时动作娴熟,一副早已历经百战的模样。
“将军,西北敌营已乱,可乘胜追击!”一名士兵奔来禀报,语带兴奋。
林行远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看了一眼王行。他刚刚才发现,这个自己原以为并不可靠的纨绔子弟,此刻却已亲自斩杀三十余人。
“你怎么看?”林行远低声问他。
王行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惊人,“追。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压上去,浮城还能保住!”
林行远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随我走!”
“是!”
两人一左一右,带队从破损的巷道中杀出。巷道狭窄,只容三人并肩,却也正适合突袭。王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长剑所指,敌军接连倒下。林行远紧随其后,几乎是以命搏命。
巷外豁然开阔,是如国新设的粮道与辎重点,一处临时营地还未完工,此刻人影晃动,惊慌未定。
“弓箭手准备,”林行远一声令下,“放箭!”城墙上潜伏的伏兵立刻张弓射击,火箭一个个飞向入敌营,一瞬间火光冲天。
敌军大乱!
“冲进去!夺粮!烧寨!”王行举枪一指,毫不犹豫带头冲入。
厮杀在烈火与烟尘中展开,耳中尽是嘶喊与刀剑撞击声。王行的左臂在混战中被砍了一刀,他却没停,死死握住长剑继续杀敌。
林行远杀到他身边,伸手扯下自己的披风绑住王行伤口,低声道:“别死在我前头。”
王行咧嘴一笑,“不敢。”
这一战,林行远原以为不会再有胜算,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线生机。
浮城夺回。
轩州夜晚的风很轻,赵希文在小巷尽头的客栈住下,没人认得她,她也不愿让人认出来。
这几日她只是四处走,逛集市,看书肆,听人说话,有时甚至蹲在地摊前与老人聊些草药与雨水。
方禾,赵希文念着这个名字,那次叛乱平定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再来轩州,这地方已是大不一样。
想到白日听到有人谈论,“自从方禾大人来了我们这,再也不缺粮吃,日子好过多啦。”
“是啊是啊,一开始以为又是个不顶用的,看着还挺凶神恶煞,看来人不可貌相是真的。”
“胡说!当时他杀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我隔壁一家子都死在他手里!说是来平叛,只是把能看到的全都杀了,管他是不是起义的呢!这不,大家怕了也就不敢闹了。”
“是啊是啊,后来人少了一半,当然有粮吃。”
“可是谁让有人要叛乱?我们这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现在不挺好?”
语气越来越激烈,似乎要吵起来,“你忘性就这么大!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那时候没粮的日子了?起义是大家的错?你是当官的?替他们说话?”
“我只是说现在挺好,过去的就过去了吧,难道你希望这个时候再搞得大家流离失所,有点吃的知足了,这年头还敢期盼什么?”
……
争到最后也没个结果,不欢而散。
但赵希文大概是明白了,方禾杀人是真,治理也是真,至少目前这城是安定的,甚至附近别的城也有许多民众迁徙过来,愿在此安家。
所以,方禾的确不是王以申的人。
他有自己的谋划。
林行远班师回朝,觐见皇上昀光。
此前,王以申还四处寻找儿子,几天忙于别的事情,突然发现儿子不知所踪。他想到了,不会跑去打仗了吧,可他不信这孩子真敢一个人跑那么远,还带走一队兵马。
“甚好甚好!这次多亏王行力挽狂澜,得以夺回浮城,朕要赏你!以后你就做林行远的副将!”
“谢皇上!”王行兴奋。
而王以申已经非常气愤,极力阻止,“陛下,犬子此次也是侥幸,实难担此重任,恐拖累林将军,误国家大事!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王行听到,瘪了瘪嘴,“我…”,忍不住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毕竟这次得胜的确是林行远的指挥,自己也只是厮杀,说到底也是武力高强,担不起指挥。况且私自跑出去,已经是心虚。
皇上笑了,“爱卿所言有理,但未免过于谦虚,王行实有功,这也得赏你呀,若不是你的应允,他怎会带了一队人马去支援?哎呀你倒是懂朕的意思,朕的确准备命你支援呢,没想到儿子也是这般勇猛,让朕刮目相看。”
“这都是臣该做的。”王以申不好多说,心里确实一万个火气在冒。还好皇上没让王行真的卷入军中,还好还好,等回去教训一顿。
“既如此,那就赏金银珠宝?”皇上思索着,一拍桌案,“给王以申赏美女!”
回到家后,王行一直小心翼翼,胆颤心惊。王以申偏不说话,气氛就这么压抑着。
终于还是王行先开口,“父亲…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浮城被夺走。”
“是易宣一让你去的?”王以申直接问到。
“不…”王行立马否认,“是我自己去的。”
王以申冷笑,“随便吧,不让你去林行远军中你似乎恨我?”
“没…”
“希望到头来为父别毁在了你手里。”王以申起身,看向王行,“行儿,你想打仗我也不拦着,但你别和他们走太近,这是为了你好。他们会利用你。”
“不…不会的,他们对我很好。哦不…”王行意识到说错了话,但又收不回了。
“你是真想打仗,还是只想杀人?你也别装得如此纯白,你毕竟是我的儿子。”王以申背起手,“不是那种利用,只是你的热血正中他们心思…有什么事,你自己都能理所当然去牺牲了…”
后面半句,似是说给自己听。
丞相府内灯火通明,满案皆是折子与底稿,宣纸摊开,笔墨不停。
易宣一执笔,正在推敲一项新的赋役改革条例。他提议将“轮役”制改为“募役”制,使百姓可通过代役或金钱承担部分徭役,减轻农时冲突,又可补贴军需。旁边还有一张京中工匠流动登记制度的草案,若能推行,将是昀国首次对城市自由民力进行控制与使用…
这时,一名小吏轻轻敲门:“丞相,轩州传来一封密信,是赵姑娘所写。”
他点头示意收下,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仍有力飘逸,完全不似赵希文本人宁静的气质。信中讲了轩州的气象,说了方禾如今的治理状况,也有她在集市听来的几段百姓闲话,最后是一句,“不知是什么困住了大家。”
易宣一看完,不知怎的,心中一动,又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夹着春雨扑面而来。他闭上眼,轻声叹息:“或许,她看得比我多。”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是林将军。”门口侍卫轻声通报。
“请他进来。”
林行远一身戎装未脱,披风未干,进门便直直走到案前。他望了一眼桌上那摊字稿,眉头轻皱:“你又想改什么?”
易宣一转过身,神情平静:“改些能救昀国的东西。”
林行远没立刻说话,但走近桌案,又离开桌案,像转了个圈,还是开口,“你还以为靠这些章法纸令,大家生活就能变好?”
易宣一没有接话,只伸手把那页草案递了过去。
林行远接过,看了一眼,沉默了。
片刻后,他带着质问,“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但,我听说各地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变好!甚至有些地方还更坏了!”
“我知道,”易宣一平静的答,“但改革的推行需要时间,见效也需要时间,这不像打仗,把人杀了就结束了。”
“打仗也不是把人杀了就结束了!”林行远反驳。
“我只是打个比方…但你要相信我,等这些真的推行下去,昀国,会不一样的。”
“需要时间,那是多久?如果是五年十年?这也会给许多人带来灾难,那他们的十年就不是时间了?”易宣一正欲说话,林行远摆手制止,“不要说什么长远,我管不了千秋万代,我只知道此时此刻!难道要用一代人的痛苦换取后代人的幸福吗?这又是谁给他们决定的命运?”
“要不了那么久,行远兄。”
“我不全是说这事。宣一,我想明白了,浮城这一仗打完我真的明白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清醒哈哈哈,特别,若不是王行支援,你都见不到我了!死有何惧,可这么死真的很可笑!我在努力什么呢?”
“行远…”易宣一伸手搭上林行远的肩,“为了昀国努力没什么不值得。”
“你还是不懂…”林行远起身摆开搭在肩上的手,“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这一起身力气太大,正打到易宣一的背,那三十杖留下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易宣一本能按住疼痛的地方。
林行远发觉不对,“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没事…”
“谁敢打你?昀光?”
“真没事…”易宣一不愿多说。
“我都说了让你阳奉阴违!你怎么就不听呢!快好好休息吧!”林行远有些火气,“算了,其实我也做不到,毕竟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可他这么对你我还是很生气。”
“算了,我还欠陛下二十杖呢。”易宣一看着林行远笑。
“你!”林行远不想和他闹。
易宣一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