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秋时候，慕山斋内。
“小姐，宫里的帖子下来了。”春禾穿着浅绿黄花的襦裙，垂挂髻上一团绿色的绒花娇俏可爱，她捧着手里的烫金帖子，正跨进门来。
顾若正坐在梳妆台前，长发垂落肩头，闻言转过头来看向春禾手中的帖子。她皮肤白皙细腻，眼神柔和，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五日后的赏菊宴，席设在离江河畔，昭宁公主这次下了好多帖子。”春禾把帖子递给顾若，吐了吐舌头。
“小姐，听说这个帖子靖王府也有一份呢。”
靖王府，那是顾若未来的婆家。
顾若正低着头细细的看帖子上的内容，闻言不做声。秋词为顾若梳头的手不停，只翻了个白眼。
“行啦，快收拾了去向母亲请安。”顾若素白着手将帖子放进梳妆台深处。
刚过了立秋不久，离京还是燥热，春禾从外头回来出了一点薄汗，进了屋后就贴着冰鉴不肯挪动。
顾若从镜子后看到也只是失笑着摇摇头。
秋词为顾若挽了个堕马髻，天青色的玉簪落在鸦黑的发间。同色的玉料还做了一副耳坠，顾若方才轻微转头，绿落在润白的脖颈格外动人。
“秋词的审美愈发好了。”由着秋词扶着起身，春禾虽是犯懒却也不误事，出门前就挑好了衣裳放在一边。此刻已取了来和秋词一起侍候着顾若换衣。
要说顾若，身份虽比不得公主娘娘尊贵，却也是离京众贵女中拔尖的存在。父亲是曾经的探花郎，如今官拜正二品尚书令。母亲是太师嫡女，享了清贵世家的尊荣。顾若还未出生就和当今天子的弟弟，靖王殿下的世子定了娃娃亲，只等及笄后成婚。于是便又和皇家添了一份亲近，自幼与中宫幼女昭宁公主一起长大。
这不，昭宁公主的帖子头一个递的就是尚书府。
尚书府里的人际关系就更是简单到不用赘述。当家的自然是尚书夫人，云式。当初的探花郎虽说才华过人可若不是那副好皮囊也容不得太师嫡女甘心下嫁。二人十几年来感情甚笃，府里没有姨娘没有庶子，顾若自出生以来就没皱过一次眉头。顺心顺意的长大，养成了一副恬静的性子。
顾若提了提裙角，低头看脚上的云锦步履。
“这花样有些旧了，锦绣坊的料子还没送来吗？”
秋词取了团扇为她扇风，也偏着头看向顾若的鞋，笑着劝“说是还要两天才能送进府，不过奴婢瞧着小姐脚上这双的花样子还是好看呢。”
“罢了，再等两日吧。”
秋词和春禾对视一眼，悄悄笑开了。
春禾撑着伞笼着顾若，太阳挂在空中晒的植物有些蔫巴。慕山斋到报春斋的距离不算远，走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但是顾若怕热又犯懒，走走停停，硬是走了一炷香。
“诶唷，小姐可来了。”庄嬷嬷站在门口候着，一见了顾若就迎了上去，手里的扇子呼呼给顾若扇风。
“春禾也是，不知道换个大点的伞，这伞都护不住小姐。”
顾若顺势半搭着庄嬷嬷，叹口气“这天也忒热了。”
“是是是，知道小姐怕热，小厨房一早就做了冰酪。”
三个人进了报春斋，看门的丫鬟撩起帘子，同时又有侍女去里屋禀报云式。庄嬷嬷领着顾若过了正厅又一路到了用膳的堂屋。
顾若挑挑眉。
“小姐且先坐会，夫人一会便来。”庄嬷嬷笑着引顾若坐下，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却因为爱笑在眼角炸开了道道细纹。她从小看着顾若长大，看她看的比自己孩子还要精细。
顾若理了理裙摆，淡青色绣莲花纹的襦裙染了些地上的灰，她把嫩黄色云烟外衫笼着并到前襟，坐姿优雅闲适，手上同色的青色帕子点了点额角。
“母亲是在和什么人见面？”
庄嬷嬷正待开口，却见有人影从门口而入。有丫鬟欠身拉起珠帘，一妆容华贵的妇人便在左右侍女的拥护下抬脚跨过门槛。
“母亲。”
顾若起身扶着云氏落座，接着自己跟着坐在一旁。庄嬷嬷已领着婢女传膳，尚书府人口简单，饭也吃的简易，惯例不过粥菜各四，小点各二。顾尚书上朝时候是不与二人一起用膳的，今日是九月初三。
传膳的丫鬟上完了菜便退出了堂屋，只剩春禾与庄嬷嬷在内。另顾夫人的两个婢女在门口处候着。
席间用饭母女二人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很是安静，只听得窗外偶尔的鸟叫。
随着云氏放下碗筷，庄嬷嬷还不叫人来收拾。顾若心里的猜测便更加确信了几分。
“今日一早角门还未开，就有人来送信。”云氏抿了口茶，继续道：“方才我去见了，是你温姨母差人送来的花笺。”
顾若微垂头，不见什么神色变化。
“我与你温姨母是自幼的交情，所以便是她嫁去靖州多年我们也不曾有什么生分。只是，”云氏说着停下，看着一侧从小娇养的女儿，再想到信上所提的婚约不免有些惆怅。
“母亲，温姨母是想留在京中为我庆生吗？”
云氏点点头。
“虽说为娘不舍，但终究靖王府是娘想过的最好的归宿。”云氏抚了抚顾若的头，“就是靖州实在太远。”
顾若原对嫁人这件事没什么想法。自她懂事以来就知晓自己有一个定了娃娃亲的夫婿。温姨母在京时常带着温似锦到尚书府来。虽说后来不便带他到女眷后院，但温似锦也的的确确是顾若除父亲外最熟悉的外男。
顾若微眯着眼想了下温似锦的模样，悄悄努努嘴。
说句实话，不大记得了。
“下午锦绣坊的绣娘会过来给你送料子，你挑选几匹让绣娘紧着给你做出来。明儿我再带你去珍宝阁看几样时兴的首饰”
顾若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冰酪碗。
对于五日后的赏菊宴顾若到底还是放在了心上。下午绣娘过来时候她罕见的挑了匹娇嫩的粉色，又叮嘱做了款式俏丽的样式。绣娘得了丰厚的银子，答应三日后送成衣进府。这料子是年前云氏就吩咐了备着的，各色料子都请了最好的绣娘绣了大半年，直到几日前才刚完工。
顾若挥手撤了晚饭，春禾与秋词对视一眼，秋词努嘴示意春禾上前。
“小姐心里不太高兴？”
顾若摇摇头，耳坠微微晃动。
“明儿夫人带小姐逛街，小姐该高兴才是。”春禾歪头，“咱们出了府，还能买糖葫芦，城西的甜品铺子做的特别好吃，好几家店都是吃的。咱们吃了辣子鸡再来一碗凉水。太好了。”春禾语气里掩不住的开心，秋词已经无奈的叹气。
顾若被春禾逗的一乐，脸上终于云开雾散般露出鲜艳的笑容。
“好呀，明天带你吃糖葫芦，辣子鸡还有城西甜品铺子里的凉水。”
“但是小姐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顾若拉开帕子，盯着上面的图案。“也没什么，就是不想离家太远。”
天色已经变暗，冰鉴里的冰块融化，晚风吹进屋，串着窗户又出去，只带来一丝丝的燥热。慕山斋里种着她喜欢的花木，院门边的石头被她刻过字，砖块的延伸，缝隙的杂草此刻看来都是如此的熟悉。
她是个安于现状的姑娘。
“也是，咱们慕山斋多好呀。”春禾点点头。
秋词实在忍不住敲了下春禾的头，春禾立刻捂住头痛呼。秋词无视。
“小姐，出嫁时候我和春禾都会陪着你。你别害怕。”
顾若笑着看着秋词。
春禾是老爷夫人挑给顾若的玩伴，秋词则是夫人特意挑了给顾若管事的大丫鬟。她心思细腻，看出了顾若心里潜藏的不安，于是出言安慰。
第二日清晨，顾若照例去报春斋用早膳，云氏处理了些管家的琐碎事情就领着顾若出了府门。
云氏梳着家常的发髻坐在马车中，顾若没什么精神的微微靠在云氏身上。
马车在闹市里缓慢的行驶，停在了珍宝阁门前。
宝娘子迎了云氏一行人到了二楼的包厢内。
“云夫人来的好早。”宝娘子将碧螺春亲自端在了云氏和顾若面前，艳丽的脸上扬着生意人的笑。“只是不巧呢。”
云氏接过茶盏还没有喝，听见宝娘子未完的话，淡淡掀起眼皮。
“云夫人昨儿派人来说要定的那副头面，原是有主的。”
宝娘子用扇遮唇，笑“怪我怪我，没早些将它撤下来。闹了这么个误会。”
云氏放下茶盏，淡笑。
“是嘛。怎么，摆在前厅中央一月有余的头面突然有主了？”云氏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
顾若坐在一边静静听着，知道自家母亲大人是生气了。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东西既然已经没有了，那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于是云氏带着顾若离去。临出门前，云氏对宝娘子说：“不知娘子将这头面卖给了谁家，只是。月前就接了我顾家的帖子。如今东西没了，想来娘子也已想清楚，该如何面对我顾家。”
宝娘子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母亲，别生气。”顾若扶上云氏的胳膊。
“左右不过一副头面而已。”
云氏拍了拍顾若的手，拉着人上了马车。
酒楼窗台前。
谢怀璟看着顾府的马车缓缓离开，倚在窗台上的身形不变。他清瘦的手里拿着一壶酒正慢慢的往嘴里送。
“主子。”
门外闪进来一道身影，竟是珍宝阁的管事宝娘子。
宝娘子人在屏风后没有进来，只是恭敬行礼。
“东西送到靖王世子手中了？”
宝娘子听着那含着笑意的嗓音不敢有一刻的松懈，谨慎的回。
“是。昨日已经由店内小厮亲自送到靖王世子的府上。”
谢怀瑾轻笑一声，嗓音如同天籁。正欲开口时却又轻咳起来，白皙的脸上染上绯色。
宝娘子担忧看向屏风内。
“退下。”
宝娘子应声退下。
一红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入屏风内，拿起桌上另一只酒杯就往口中送。
“也不怕毒死你。”
“切，”盛桥已经把酒咽下肚。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仇家。”
谢怀璟听了倒是也不生气，才起了点秋风，他合上窗，屋子里一下暗淡下来。
“那头面温世子拿了是送给顾家姑娘的？”
“不是。”
盛桥坐直身身体，来了兴趣。
“怪了，顾家和盛家的婚约就这两年了吧？我还以为是那温世子花高价买你珍宝阁的藏品是想送给未婚妻的呢。”
盛桥大大的猫眼里装满了狡黠。
“看来，是温世子另有所爱了。”他摸了摸下巴，品出点未来盛京八卦风波的意味。
“喂！”他用手捣了捣谢怀璟的胳膊，“你这做人可不厚道。”
“我听宝娘子说这头面顾家一早就定下来，你就这么给人家送出去了？”
谢怀璟侧身躲开盛桥的动作，理了理袖口。
“价高者得。”
“害，这顾姑娘可得伤心了。来日在她人头上见到这头面指不定得躲起来哭。”
谢怀璟下意识的反驳，眼中有过片刻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