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老旧风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疲惫声响。
季寒的手还停留在裴砚的肩膀上,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他能感觉到裴砚在那一瞬间的僵硬,像是一只被踩到了痛处,却又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小兽。
过了很久,裴砚才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季寒那双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眼睛。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那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语调,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而竖起的刺。
季寒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十块钱。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地割着。他想起旧书店老板那句漫不经心的“当废纸收了”,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尿毒症晚期透析费而不得不卖掉自己灵魂碎片的少年,只觉得荒谬得让人想笑,又想哭。
“我不走。”季寒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裴砚,你把我当什么?当傻子吗?”
裴砚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我让你滚出去!”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猛地捂住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季寒心头一紧,刚才所有的愤怒瞬间化作了恐慌。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裴砚一把推开。
“别碰我……”裴砚咳得撕心裂肺,连呼吸都带上了沉重的哨音。他胡乱地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滚啊!看我像个乞丐一样卖惨,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这句话太毒了,毒得像淬了血的针。
季寒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裴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呼吸而暴起的脖颈青筋,突然明白了什么。
裴砚不是在赶他走。裴砚是在害怕。
他害怕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害怕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更害怕……一旦接受了季寒的善意,他就再也没有力气去对抗这个操蛋的世界了。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折返回来,把水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打断了裴砚的咳嗽声。
“水是给你喝的,不是施舍。”季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笔记是我买的,十块钱,这是收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压在水杯下面。
“现在,它不属于废品站了。它属于你。”
说完这句话,季寒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的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一片。季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酸涩的感觉从鼻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个世界的残酷,更恨裴砚那份该死的倔强。
为什么就不能低头呢?为什么宁愿把自己逼到绝境,也不肯向身边的人伸出手?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季寒才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擦了擦脸,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
季寒站在楼下,仰起头看向二楼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里面。也许正盯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发呆,也许正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季寒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水喝了吗?】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喝了。】
季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他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巷口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顶着夜风往家走去。
……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
季寒六点五十就到了巷口。他手里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站在早餐摊前,目光一直盯着巷子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整,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季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以为裴砚会像昨天那样,用沉默来拒绝他。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直接上楼去找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裴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那个帆布包,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
当他看到站在晨光中的季寒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裴砚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季寒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里那份热豆浆塞进了他手里。
“趁热喝。”
裴砚低下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纸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插上吸管,小口地喝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默契。就像两个在暴风雨**同躲过一劫的人,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
季寒把书包扔在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裴砚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从桌洞里拿出课本,翻开一页,却没有看进去。
季寒转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那张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沧桑。
“裴砚。”
季寒轻声叫了他一句。
裴砚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如水:“嗯?”
“以后不许再卖那些笔记了。”季寒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如果你缺钱,我可以……”
“不行。”裴砚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坚决,“那是我的底线。”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好,不卖笔记。”季寒退了一步,“那你告诉我,除了卖笔记,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你爸的治疗费?”
裴砚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会想办法的。”他低声说。
“什么办法?”季寒追问。
裴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季寒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些复杂的公式和计算过程。
“你在算什么?”
“兼职。”裴砚头也不抬地说,“网上的数据标注,还有帮人代写论文大纲。这些不用出门,在家里就能做。”
季寒看着他笔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代写论文大纲?数据标注?
这些工作繁琐、廉价,还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对于身体本就不好的裴砚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会累垮的。”季寒忍不住说道。
“不会。”裴砚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要还能喘气,就不会垮。”
那一刻,季寒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生病的少年,而是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灵魂。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了在这个泥泞的世界里,为自己和家人撑起一片哪怕只有巴掌大的天空。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季寒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随风摇曳的香樟树。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裴砚把自己燃烧殆尽。
既然他不肯接受直接的帮助,那就换一种方式。
下课的时候,季寒趁着裴砚趴在桌上休息的空档,偷偷拿出了他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已经被橡皮擦过很多次,显得有些模糊。
【观测记录:猎户座流星雨极大期。预计ZHR(每小时天顶流量)为20。天气:晴转多云。】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
【如果能亲眼看到就好了。可惜,今晚又要去医院陪床。】
季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出自己的笔,在那行字的旁边,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今晚八点,天台见。我给你补上这场错过的星空。】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悄悄塞回了裴砚的桌洞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裴砚收拾书包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他打开桌洞,看到了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了那行字上。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前排的季寒。
季寒正好也回过头来,冲他挑了挑眉,做了一个“走着”的口型。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身,跟着季寒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路无言地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
季寒走到栏杆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天文望远镜的目镜,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星图。
“我查过了,”季寒指着星图上的一个点,兴奋地说道,“今晚金星和木星靠得特别近,我们用这个目镜,加上你的手机摄像头,能把它们同框拍下来!”
裴砚接过那张星图,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端详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图上那些代表着星辰的圆点,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中午午休的时候。”季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肯要钱,但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你的星星那么好看,不该只留在纸上。”
裴砚看着他,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他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谢谢。”他轻声说。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重若千钧。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
两个少年趴在天台的栏杆上,举着简陋的设备,对着浩瀚的夜空。
“看到了吗?”季寒激动地指着镜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旁边这颗就是木星。它们现在挨在一起了!”
裴砚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看到了。”他说,“很美。”
晚风吹过,带来了远处街道的喧嚣声。但在这一刻,在这片小小的天台上,他们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没有病痛,没有贫穷,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和头顶那片永不熄灭的星空。
季寒转过头,看着裴砚专注的侧脸。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很难走。裴砚的父亲还在医院里等着高昂的治疗费,裴砚的身体也随时可能再次倒下。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抓住了他的手。
这就够了。
“裴砚。”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你看星星。”
裴砚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让风吹乱了自己的头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