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那句“你真的很奇怪”,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季寒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但上课铃声很快便无情地打断了这短暂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妙磁场。
随着班主任老王夹着教案重新走上讲台,教室里那种因为新同学到来而产生的躁动迅速平息下来。然而,对于季寒来说,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变成了一场极其考验定力的煎熬。
他必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里,而不是身旁这个人身上。可是,哪怕他只是盯着课本,余光也依然会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牵扯着。
裴砚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普通学生发呆时的那种走神,而是一种近乎于自我封闭的沉寂。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正常人的体面。但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正在经历的痛苦。
低血糖加上某种隐疾带来的折磨,正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清醒。
季寒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被坚硬的塑料笔杆硌得生疼。他不知道裴砚到底患了什么病,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就像是一座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的冰山。只要外界的温度稍微升高一点,或者一阵稍微猛烈的风吹过,他就会彻底碎裂开来。
熬到中午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毒辣的阳光烤得柏油路面都在微微发烫,整个校园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像是出笼的鸟儿般欢呼雀跃地涌向食堂。同桌胖子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扯着嗓子喊季寒去抢红烧肉。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季寒头也没抬,随口撒了个谎。
胖子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功”,便独自跑出了教室。
喧闹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原本拥挤的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切割着沉闷的空气。
季寒等所有人都走后,才转过头看向裴砚。
果然,裴砚依旧坐在座位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的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蜷缩着,呼吸沉重而紊乱。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一段令人心惊的蝴蝶骨轮廓。
“还能走吗?”季寒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他。
裴砚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他似乎想站起来,但双腿显然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栽倒下去。
季寒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衣料,季寒摸到了他滚烫的皮肤和剧烈跳动的脉搏。那种热度带着一种病态的灼人感,顺着掌心一路烧进了季寒的心里。
“别硬撑了。”季寒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弯下腰,一条胳膊穿过裴砚的腋下,试图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揽进自己的怀里,“我扶你去医务室……”
话音未落,裴砚的身体却突然僵了一下。
他没有顺从地靠在季寒身上,而是本能地抬起那只冰凉的手,反客为主地抓住了季寒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瘦削苍白,可当指尖扣住季寒脉搏的那一瞬间,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自己可以。”裴砚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断掉的游丝,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和疏离。
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狼狈,更不想被当成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来同情。
季寒被他抓得手腕发麻,却没有挣脱。他低下头,直视着裴砚那双失去焦距却依然透着清冷的眼睛:“裴砚,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逞强给谁看?”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裴砚心底最隐秘的防线。
他抓着季寒手腕的力道突然松开了。那双总是藏着万古长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脆弱与疲惫。他终于不再挣扎,而是顺从地将下巴靠在了季寒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完全交付的姿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闻着他发间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咬紧牙关,半拖半抱地将他架了起来。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季寒没有带他去校医务室,因为他知道,以裴砚的性格,绝对不愿意让任何老师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把裴砚带到了操场边缘那片最偏僻的香樟树林里。这里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平时很少有人来。
季寒小心翼翼地把裴砚放在长椅上,然后转身跑回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和一包纸巾。
回到树荫下时,裴砚正仰着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季寒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喝点东西,补充电解质。”
裴砚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咽下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让他体内那股焦灼的燥热稍稍缓解了一些。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
季寒蹲下身,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擦去了裴砚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近。近到季寒能够看清裴砚苍白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微弱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手背上。
季寒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全是不合时宜的念头。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季寒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裴砚垂下眼帘,避开了季寒的视线。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伴随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这颗心脏,随时可能会罢工。”
季寒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么严重的情况。难怪他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死寂感,难怪他看星星的眼神里带着那种悲壮的孤勇。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死神带走的人来说,仰望星空或许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所以,你昨晚在天台上……”季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裴砚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医生说我的情况不适合过度劳累,也不适合情绪激动。但我还是偷偷买了望远镜,爬上了天台。因为我想看看,在我彻底消失之前,能不能亲眼确认一下,宇宙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浩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极度渴望。
季寒看着他,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碰裴砚的脸颊,也没有去抓他的手,而是轻轻地、极其克制地拍了拍裴砚的肩膀。
“你会看到的。”季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不止猎户座大星云,还有仙女座星系,还有土星的星环,还有哈勃望远镜拍不到的深空。只要你想看,我都陪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裴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季寒的脸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倒影。那是季寒的影子,深深地、牢牢地印在了他的瞳孔里。
下一秒,裴砚做出了一个让季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突然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了季寒的后颈。
那个位置是人体的敏感地带,裴砚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精准地捏住了季寒的命门。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季寒浑身一颤,连带着耳根都瞬间红透了。
明明是处于弱势的病弱少年,可在这个瞬间,裴砚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寒慌乱的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季寒。”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和蛊惑。
“……嗯?”季寒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你知不知道,”裴砚的拇指在他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在宣示主权,“随便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许诺一辈子,是很危险的。”
季寒被他盯得节节败退,只能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很可怜?觉得你需要拯救我?”裴砚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季寒。我不需要别人来拉我出深渊。”
他的手指顺着季寒的后颈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不过……”裴砚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既然你这么主动地凑上来,那就勉为其难,给你个机会留在我身边吧。”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们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季寒呆呆地坐在原地,后颈上还残留着裴砚指尖的凉意。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颗摇摇欲坠的星辰。
却不知道,那颗星辰早就张开了无形的网,不动声色地将他这只自投罗网的飞蛾,死死地困在了自己的轨道里。
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