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担心我最后拍出的星星全部模糊不清?”裴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担心。”季寒摇头,语气执拗又认真,“只要是你拍摄的画面,就算是模糊的,我也会好好保存。”
裴砚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不再搭话,手上组装的动作愈发轻柔,仿佛手中拿捏的不是冰冷金属零件,而是一碰就碎的易碎珍宝。
十分钟过后,目镜组件全部拼装完毕。
裴砚将配件卡紧在天文望远镜镜筒接口,拧紧卡扣,站起身转动脖颈,舒缓僵硬酸痛的肩颈,目光望向窗外街道。
“走吧。”
“去哪里?”季寒紧跟着起身。
“去医院。”裴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趟寻常出门,“换我母亲回来休息,她在病房折叠椅上坐了一整夜,腰肯定扛不住。”
季寒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他清楚裴砚一直在强行硬撑,医生那句关于肾源时限的判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少年没有反复提及凶险病情,也没有放任情绪崩溃落泪,只是把恐惧和绝望全部吞咽心底,恪守着身为儿子的责任。
这份刻意压制的平静,远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
“我陪你一起过去。”季寒主动说道。
裴砚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应允。
医院里满眼都是令人压抑的白色。
雪白墙壁、素白床单、惨白医用灯光,就连医护人员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病房里的病患。
裴砚母亲坐在病床边折叠椅上,手里攥着纯棉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裴父枯瘦的手背。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二人,紧绷一夜的肩头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砚砚,你过来了。”她声音疲惫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
“妈,你回家补几个小时觉,这边我来守着。”裴砚走上前,自然接过母亲手里的毛巾。
裴母望着儿子,眼眶瞬间泛红,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抬手轻轻抚过少年的脸颊。
“我不累,你父亲要是中途苏醒,看不到我会不安心。”
“医生判定他现阶段身体机能还在休养阶段,今天清醒的概率很低,你守在这里也只是干坐熬时间。回家睡上四个小时,下午再来替换我就可以。”裴砚打断她,话语平静得近乎冷酷。
裴母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却硬生生撑起整个家的儿子,心知他说得句句在理,心底依旧割舍不下。
随即她目光偏移,注意到站在病房门口的季寒,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阿姨您好。”季寒上前一步,礼貌出声问好。
裴母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打量,她心思通透,即便儿子未曾明说,也能从二人默契的眼神、下意识靠近的肢体距离里察觉异样。
她没有当面点破,只是温和颔首。
“好孩子,辛苦你陪着砚砚了。那我先回家一趟,病房里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裴砚攥着毛巾,低头继续擦拭父亲布满针孔淤青的手背。
裴母抬手拍了拍季寒的肩膀,转身走出病房,背影略显佝偻,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不少。
病房再度陷入安静。
季寒搬来椅子坐在裴砚身侧,看着他耐心轻柔地擦拭那只干瘪发青、如同枯枝一般的手,动作虔诚,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季寒。”
“嗯?”
“你觉得,人离世之后,会去往什么地方?”裴砚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宛若一声叹息。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季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坦诚开口。
“我不清楚,但我希望去往没有病痛折磨的地方。”
裴砚停下手里的动作,长久凝视着病床上父亲毫无血色的脸庞。
“我小时候,父亲带着我看过一场流星雨。”他缓缓开口,语调裹着遥远的怀念,“那时候我五六岁,他把我架在肩头,跟我说每一颗流星,都是世人许下的心愿。心愿达成,流星便化作星辰,高悬天际俯瞰人间。”
他稍作停顿,唇角浮起一点浅笑。
“后来我学习物理知识,明白流星不过是宇宙星际尘埃,可我依旧愿意相信他当年的说辞。”
季寒只觉得胸腔里酸涩发胀。
“所以,”裴砚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倘若有一天他真的离开,我就当作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遥远天际望着我。”
季寒没有再出言反驳,心里完全认同这份寄托思念的方式。
他伸出手,主动握住裴砚冰凉的手掌。
裴砚垂眸看向两只交叠的手,季寒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你也觉得这样很好对吗?”
“嗯。”季寒点头,语气柔软,“这样很好,以后我们每次看星星,都多留意一颗,就当是叔叔在陪着我们。”
裴砚呼吸微微一滞,抬眼望向季寒,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像是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季寒。”
“我在。”
“你总是很会宽慰人,明明是悲伤的事,经你一说,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恐惧了。”
季寒加重掌心的力道,牢牢攥住他的手。
“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后续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开。”
裴砚深深望了他几秒,反手主动扣住季寒的手掌。
“好。”
下午时段,裴父依旧没有苏醒迹象。
裴母休憩过后折返医院,精神状态舒缓许多,带来清粥与小菜,三人就在病房简易的床头柜上草草解决了一餐。
傍晚落日斜斜透过玻璃窗,橘红色霞光铺满整个病房,冲淡了医院冷硬的白色基调。
裴砚收拾好随身物件,和季寒并肩走出住院大楼。
“要不要去天台?”季寒开口询问。
裴砚轻轻点头:“今晚云层大概率会散开,我想试一试这台修好目镜的望远镜。”
二人没有折返老旧住宅,径直朝着学校走去。
暑假的校园空旷冷清,仅有几片篮球场地还有零星学生打球。
两人横穿塑胶操场,登上教学楼顶层,推开锈迹斑斑的天台铁门。
夏日晚风迎面吹拂,裹挟着草木燥热的清香。
裴砚动作娴熟地支起三脚架,固定好望远镜,将手机支架卡在目镜后端,微调焦距之后,侧身退开半步,示意季寒上前观测。
“你来看看。”
季寒俯身凑近手机屏幕,画面里一颗明亮星点静静镶嵌在深蓝天幕,虽然边缘轻微虚化、色彩饱和度欠佳,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行星轮廓。
“看见了,这是金星。”
“没错,此刻它的亮度最高。”裴砚站在他身后,声音压低放轻。
季寒转头回望,落日余晖勾勒出少年柔和的脸部轮廓,眼眸里既倒映着天际星光,也映着自己的模样。
“季寒。”
“嗯?”
“等我父亲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我打算去一趟青海。”裴砚语气轻柔,更像是自言自语。
“青海?”季寒有些意外。
“冷湖镇,那里建有专业天文观测站。我想去亲眼看一看。”
“为什么选定冷湖?”
“国内顶尖的观星地点之一,海拔高、空气干燥洁净,全年晴天天数三百余天,能够观测到毫无光污染的完整银河。”裴砚解释完毕,抬眼看向身侧的季寒,“我想去亲眼瞧瞧,父亲当年口中,心愿凝结成星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季寒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楚裴砚这不是逃避现实,只是想要一处精神出口,安放满心悲痛与思念。
“我陪你一起去。”
裴砚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你不必为了迁就我……”
“我不是单纯安慰你。”季寒打断他,眼神执拗坚定,“我是真心想要去往冷湖,和你一同仰望整片银河。”
晚风掀动裴砚额前碎发,他长久注视着季寒,最终轻声应允:“好。”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沿街路灯次第亮起,如同地面复刻的星河。
两个少年倚靠天台护栏,用简易改装的天文设备,对准浩瀚深邃的夜空。
“你快看,最亮的这颗是金星,旁边紧邻的是木星,两颗行星此刻靠得极近!”季寒指着镜头画面,难掩欣喜。
裴砚低头看向取景屏幕,脸上绽开这段时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
“看见了,确实很美。”
晚风裹挟着远处街道车流与人声的喧嚣,可在这片狭小天台之上,他们仿佛与外界纷扰彻底隔绝。
没有高昂医药费带来的重压,没有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焦灼,没有窘迫拮据的现实困境。
只剩下两颗十七岁少年的心,和头顶一片亘古长存的璀璨星空。
季寒侧头凝视裴砚专注观星的侧脸,心里清楚前路依旧布满坎坷。
裴砚的父亲还在重症病房等待适配肾源,后续治疗费依旧是巨大难题,少年本就偏弱的身心,随时可能再度被压力击溃。
但至少此刻,他牢牢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就已经足够。
“裴砚。”
“我在。”
“往后无论顺遂还是艰难,我都陪着你一起看星星。”
裴砚没有回头,只是侧脸迎着晚风,发丝凌乱飘散。
“好。”
夜风将这一个字吹得轻缓飘散,却清清楚楚落进季寒耳中。
这是一句口头约定,也是一场藏在夏夜晚风里,不愿轻易破碎的念想。
遥远一千三百光年之外的猎户座大星云,恒星正在星际尘埃之中不断诞生。
这片空间既是星体毁灭之地,也是新生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