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坠落

雨宫葵左手放下突击步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机械外肢的合金爪上沾着血污,她抬手按了一下接口处的按钮,合金爪缓缓收回,外肢从她的手臂上脱落下来。

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九羽鹰扑棱着翅膀钻了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脸颊。

摸了摸九羽鹰的头,指尖的血污蹭在它红色的羽毛上,像落下了几点暗沉的朱砂。雨宫葵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戮后残留的心悸。

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压缩饼干,拆开包装,一边吃,一边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刚刚还充满厮杀声的空间 ——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心脏猛地一缩。

祭台后方的巨树华盖下,那些泛着虹彩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却在顶端留出一道圆形的空隙,月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恰好落在祭台中央的暗纹丝绸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这巨大的空间与其说是真实存在的场景,不如说是一幅定格画,沿着空间的形态和空间内似真似假的植物轮廓,布置下了一幅巨大的投影。

嗯,这个浆果是真的,这颗浆果是空的。

走路得小心一些。

这幅定格画面,描绘了一个充斥着**与荒诞的世界,**的男女与异兽混杂,花果肆意生长,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堕落与狂欢。

所有刚刚四分五裂还带着热气的尸块像是为这幅糜烂充满**的的画卷点上了颜色

九羽鹰在她肩上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雨宫葵安抚地拍了拍它,目光扫过祭台侧面 —— 刚刚她躺过的金属板链接着的金属控制台,屏幕漆黑,侧面布满了细密的按钮和旋钮。

叼着饼干,雨宫葵走过去。

从刚开始她就很好奇,这个控制台到底是个什么作用。猿猴们匆匆把她绑过来,放在这个金属台上,还离她远远的。

比起到处乱跑,显然现在呆在这儿等许延之他们找过来时是更好的选择。

刚好,她也有时间。

她倒是想看看,如果是她没醒过来,老老实实躺在那儿不动的话,还会发生些什么。

仔细观察了一下

试了试、按着这些看上去已经失去效果的按钮。

“嗡 ——” 控制台突然启动,漆黑的屏幕亮起柔和的蓝光。

屏幕中赫然出现的,是一对纠缠相交的DNA,那对DNA螺旋结构在蓝光中缓缓旋转,链节上的碱基对清晰可见,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从螺旋结构中剥离出来,悬浮在屏幕中央。

很好,文字也好、写的内容也好,都是能看懂的。

自从许延之把林明臻从莉莉丝之海捞上来之后,从林明臻的头发丝上提取相关遗传物质分析研究就是她跟夏天的工作。

这里展示的图像并不能继续剖解,但是单单从描述上来看,跟林明臻身上提取到的遗传物质是符合的——本来没有任何遗传信息的基因序列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雨宫葵来不及细看,只听见控制台传来人的声音。

淡淡的厌世,习惯的矜贵。

“记录日志,编号001,记录人林明臻,状态:进入捕魂狱,启动时间:清醒后第一次恒星坠落。”

声音缓缓响起,雨宫葵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尽管跟雨宫葵接触到的林明臻的声音质感很不一样,但是,这个确实是林明臻的声音。

这是什么?

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雨宫葵慌忙从包里取出录像眼镜,架在鼻梁上摁开了开关。

录像眼镜的红光亮起,林明臻的声音透过金属外壳的共振,在空间里漾开一层细微的涟漪,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缥缈:

“......很有意思,明明没有任何防护进入捕魂狱内,吾仍然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为什么来这儿......”

像是出现了某种卡顿,金属控制台发出不受控制的呲声,话语的内容也在尖锐的摩擦音中消失。

雨宫葵试着重复捶打了一下控制台的按钮,声音再次响起。

“......记录日志,编号002,记录人林明臻,状态:捕魂狱,记录时间:第五千次太阳坠落......”

“状况描述:情况汇总:鉴于目前捕魂狱内状况实在是凄惨,为了更好的控制变量,整体需整顿。”

“状况描述:星际间,只存在于‘奇异点中的奇迹’的□□永生不灭适用于‘捕魂狱’中的所有个体,却并没有匹配任何意识约束机制。”林明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打破了自然法则,所有的意识体无法进一步‘升维’;不死让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来过,没有后悔、没有痛苦,只有越来越膨胀的**,和越来越得不到满足的□□和精神。” 林明臻像是正在解剖一份标本, “食物不再用于果腹,而是堆积成山后任其腐烂;□□不再为了繁衍和相互支持,而是变成群体狂欢的工具;甚至连‘死亡’都成了娱乐 —— 他们故意撕裂永生的□□,看着伤口愈合,再撕裂,乐此不疲。”

雨宫葵抬眼,环视了一圈这幅巨大的定格空间:这里很像林明臻描述的画面,像是从时间的一瞬里定格的切片。

林明臻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有的只是淡淡的困惑。

在此情此景的环绕下,雨宫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月光下,每一帧的定格都几乎完美,顺着林明臻的话,雨宫葵仿佛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气味 —— **发酵后的恶臭,比猿猴的尸块更让人作呕。眼前的画面,是曾经某个文明堕落的真实写照。那些**的男女、混杂的异兽,都是永生□□中混沌意识的具象化。

人们无法分清,切片延伸的瞬间,出现的会是是灭世的洪水还是创世第三天的太阳。

如若上个瞬间是创世的阳光,切片中一切欢愉、放纵、悲剧和审判的开端,都源于创世;如果下个瞬间是灭世的洪水,则一切罪恶都会被清洗干净。但这些都只能是想象,像是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薛定谔的灾难。作为永生的代价,生活在此间的种族在开端与结束之间被无限拉长。

永远无法开始,也永远无法结束。

对他们而言,快乐与痛苦、诞生与死亡,都是揉在一起的浆糊。

“但是他们的构造,意识体的支配能力,明明满足一切高维意识体的基本要求。” 林明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情绪, “他们的文明起源于这片土地,他们也能支配这片土地。可当永生的大门打开,他们就像撒欢的孩子,把母亲的乳汁一饮而尽,再将母亲的躯体肢解,忘记了自己力量的来处。”

雨宫葵的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尽管知道林明臻的话不是对她说的,但是他的声音幽怨清冷,像是隔着时空被某种冰冷黏腻的动物窥伺、缠绕、解剖,让人不寒而栗。

“......尝试整顿核心原则:不剥夺永生权,只建立‘秩序锚点’。”

““建立‘周期律’,设定‘清醒期’与‘混沌期’:清醒期内,收束意识锚点,强制性耕种、建造、研究、学习;混沌期内,解除锚点约束,允许不设底线的**区。以绝对的秩序平衡绝对的**。以‘瑟拉梵’为名,建立城邦、制定律法、传承知识,构建‘文明体系’;培养‘秩序守护者’,感觉难度有些大......”

林明臻的声音慵懒中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失落,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没有找到‘捕魂狱’独特于星际中的机制。”

林明臻的声音还萦绕在空间里,控制台的蓝光突然开始疯狂闪烁,雨宫葵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板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地震?

“轰隆 ——”

雨宫葵踉跄着扶住控制台,却发现控制台的金属外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在细小的碎片扎进她的掌心之前,她慌忙放开手。

摇晃中断了,随之中断的还有林明臻的声音。

雨宫葵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巨树华盖的投影上,像极了被钉在画布上的困兽。她猛地回头,视线扫过满地猿猴的尸块。

七零八落散在这个投影中,就像是给曾经的世界切片染上了名为‘当下’的颜色,一切都是正正好。

心脏骤然缩紧,面对整个空间布局带来的违和感,雨宫葵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猜想:这些猿猴抓她,并不像是为了献祭给某个虚无的神明。

无论这些躯体是因为何种原因,是主动还是被动选择了永生,但是对于‘永生’和‘无序’的忌惮一定刻进他们的基因深处。

他们见过文明因**腐朽,见过意识在重复中消散,见过无序和狂欢的荒诞 —— 当死亡成了遥不可及的救赎,而作为‘秩序维护者’的林明臻沉入莉莉丝之海之后,再也没有人能站在荒诞的**中向他们伸出手。

如果他们曾品尝过摆脱**的束缚带来的欢愉,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定会尝试再次寻找获得平衡的方法。

永生的他们无法导入死亡的概念,能替代死亡、让“不变”产生 “平衡” 的途径有么?

作为生物学的天才,雨宫葵很清楚问题的答案。

有的,繁育,新的生命,生育。

能平衡死的,只有生。

猿猴们在寻找繁衍的可能性。

他们感受到了来自雨宫葵的、繁衍的可能性。

她作为‘祭品’的用处,或者说,这些猿猴之所以找上她,是认为雨宫葵是可以打破永生困局的 “钥匙”。

如今这片‘祭祀图’,需要净化的破碎的身体有了,缺的是一个净化的口。

猿猴期待的是以此为中心发生的变革。

原本那个口,放着的是属于林明臻的东西。虽然这些猿猴的智商看上去也不是能直接跟林明臻扯上关系的事物,但是他们仍然尝试着把林明臻留存的东西放上祭坛。

雨宫葵的到来,增添了净化的可能性。

最终,被放上祭台的祭品,是这个金属控制台和晕过去的雨宫葵。

但其实他们都没有被放上真正的祭台上——他们被放在了比祭台矮一级的祭盘中。

真正的最后一级的祭台上,是什么?

雨宫葵整理了一下衣着,将机械外肢重新接入身体,将背包拴紧,重新提起突击步枪,缓步向祭台处走去。

祭台侧面的台阶由暗褐色岩石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踩上去的每一脚都能清晰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脚下硌着。雨宫葵的机械外肢处于半激活状态,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

真正的猿猴主力部队并不在这里,死在这里的猿猴连营地里的二十分之一都没有,想到这儿,愣是雨宫葵看惯生死不在乎、心中也还是升起了戒备。

一定要死的话,也绝对不能在这边当祭品啊。

就算不能回到南岸,她在狂人之谷也能好好过日子的。

成为一个文明祭品这个结局虽然感觉好像也能勉强算是配得上她的结局,但是不好意思,她暂时还不想。

小心翼翼走到祭台边缘,雨宫葵才发现那层覆盖在表面的暗纹丝绸下,根本没有所谓的台面。丝绸被几根青铜柱勉强撑起,掀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潮湿腥气的冷风从下方飘逸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口鼻,同时将突击步枪挂回胸前,机械外肢备用手电的光束直射下去 ——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暗像粘稠的墨汁般吞噬了光线,只能隐约看到两侧岩壁上附着着发光的苔藓,散落着点点光芒,却照不亮深渊的尽头。

“精灵在上,还得是我,运气好” 雨宫葵低声自语,话语中全是后怕。

差几秒醒来怕不是要被这群蠢猴子扔地底下去了。

就在这时,停在她肩头的九羽鹰突然躁动起来。它原本温顺的羽毛瞬间炸开,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属于禽类的清明,紧接着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鸣叫 —— 那叫声不再是之前的呜咽,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志。雨宫葵心中一惊,刚要伸手按住它,九羽鹰却猛地挣脱了她的触碰,翅膀扇动的气流拍在她的脸颊上,像一道无形的推力。

“别去!” 也不知道九羽鹰能不能听懂她的话,雨宫葵厉声阻拦,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前扑出,但九羽鹰的速度快得惊人。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黑暗,眨眼间就消失在深渊之中,只留下鹰鸣的回音。

扑到祭台边缘,探头向下望去,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雨宫葵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tm是有多深。

九羽鹰转瞬已经飞的没影了,雨宫葵也没有什么时间再犹豫:不管怎样,要是九羽鹰都不在身边的话,怕不是真的要跟许延之他们断联了。

她将突击步枪斜挎在背上,确保枪身稳固;用战术绳将背包牢牢固定在腰间,快速检查了机械外肢的液压装置,将四肢全部都接入了机械外肢当中。

按下合金臂上的隐藏按钮,外肢肘部与肩部的装甲瞬间展开,露出内嵌的微型涡轮推进器,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在喷口处跳动。战术手电调整到 “常亮 爆闪” 双模式,别在手腕内侧。这是夏天专门为她的机械外肢加装的短途机动装置,原本用于西岸的崖壁突袭和战场撤离,此刻却成了雨宫葵深入深渊、缓冲重力的唯一方法。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把我all in” 像是为自己壮胆一般,雨宫葵简短地给自己打完气,随后,左手抓住祭台边缘的青铜柱借力翻身,身体向下,机械外肢向后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深吸一口气后,她猛地松开手,同时启动涡轮推进器。

“嗡” 的一声低鸣中,强大的推力将她向前推送,身体随即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九羽鹰消失的方向俯冲而下。

下坠的惯性与涡轮的推力交织,雨宫葵稳稳控制着身体姿态,双腿并拢,左臂紧贴身体,右臂的机械外肢微微调整推进角度,精准避开岩壁上突出的岩石。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照亮了两侧飞速后退的发光苔藓,也让她隐约捕捉到下方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红色影踪。

到底还是让她追上了。

风在耳边呼啸,深渊中弥漫的潮湿气息灌满鼻腔,但雨宫葵的眼神异常闪亮。

这个深渊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很多,雨宫葵一边不断微调涡轮的输出功率,将下坠速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一边暗自庆幸:还好是没有用登山绳滑下来,这深度,再准备几大捆新的绳子,长度恐怕也是不够的。

在手电筒的闪光之间,依稀能辨认清楚九羽鹰的方向。

雨宫葵心中一松,正准备进一步降低涡轮输出功率,与九羽鹰保持同步。

异变却在瞬间发生。九羽鹰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红色的身影猛地向左急转,翅膀几乎擦着岩壁掠过。雨宫葵的战术手电恰好照到那里 —— 岩壁上有一个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洞,洞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蛛网。

九羽鹰的体型小巧,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瞬间消失在洞口之后。

“该死!” 雨宫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猛拉机械外肢的操控杆,试图调整方向。但此时她的下坠速度已经超过了每秒二十米,巨大的惯性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将她按在原有的轨迹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深渊底部坠去。

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响,灌满了她的耳朵。

依稀能眺望到底部了。

她蜷缩身体,将机械外肢护在胸前,同时用战术绳将自己与背包牢牢绑在一起,做好了撞击准备。

“砰 ——!”

一声沉闷的巨响回荡在深渊底部,雨宫葵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机械外肢的装甲因撞击出现了几道裂痕,淡蓝色的能量光晕彻底熄灭。

她挣扎着抬起头,战术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骨骼和锈蚀的金属碎片。

而九羽鹰消失的那个小洞,此刻正位于她头顶数十米高的岩壁上......

没办法,爬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坠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捕魂狱
连载中过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