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逢新辞故

龚长风从临水策马进京,在城西驿站暂住。他并未说何时启程带龚长秋回乡,也未表露过可能遇阻的担忧,抻了抻懒腰,便往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去了。

几日来再没有下人谈起那夜大火,也没有人再为难我们。唯独那个大火夜出生的孩子,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

是夜,龚长秋房中烛灯未熄,我提灯路过窗下,瞥见兰因睡在外间软榻上。那日被踢一脚后她总像有淤血堵在胸口,脸色白里透青,到今日面色终于好了不少,脸颊红润着,人还打着轻鼾。

移过目光,龚长秋借着烛火还在看龚长风带来那封信。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将信纸扔入了碳炉中。火光燃起了一瞬,而后渐渐熄灭了。

“三娘,躲在窗后做什么?”

我站直了,隔着窗棂对屋内道:“……路过。”

“外面冷么?”

“不冷,雪早都停了。我在屋子里闷得很,出来透透气。”

“那便将窗户支高一些,让月色照进来吧。”龚长秋道。

我依言支高了窗,转身靠在墙上。灯幕上的金兔在雪地里扑来扑去,我望着庭院里的雪影,一时没有说话。

“是你写信到临水,让长风进京?”龚长秋问。

“信虽是我写的,人可不是我请的。”我老实道:“我的确想要送你回临水,但没料到他会亲自来一趟。”

龚长秋沉默了会,平静道:“我留在这,对你无益。”

我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龚长秋道:“当年我将你送离落棠院,对你不闻不问。从这开始,我就错了。”

手中的提灯被夜风吹的忽闪忽灭,我沉默地抬起灯杆,轻轻用手护住了烛芯。

“虽然错了,但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她的话就如她的人一般,是爱是恨,从来也不曾遮掩过。因为不曾遮掩,所以不管是露骨的爱还是刻骨的恨,都一样伤人心。

手心忽然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热,我下意识将手向后一缩,不过一瞬,寒风就从那处空隙钻入,压灭了火苗。有些爱就像这手心里的软肉,有的人就如这滚烫的烛心。离得远了,怕她熄灭,离得近了,又怕被她灼烧。

我垂下眼帘,蜷缩起渐凉的手心,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没有谁有错。”

两株长在一起就必死无疑的杂草,分开各求生路能有什么错?想要在一片拥挤的烂泥里活下去,就要抛下人性的枝叶,丢下良知、情感、怜悯……才能换来片刻的喘息。这也要是错吗?贫瘠的人掏遍了全身也只有一个破旧的兜,装不下无私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把洒了几粒也发现不了的芝麻就是生命的轻重。

我们都只是彼此的那把芝麻里,那不小心从破了的洞里落下去的一粒罢了。

窗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屋内人忽然沉声道,“我是个怯懦的人,无法保全自己,也不能保全所爱之人,所以即便所有人离我远去,我仍旧在原地踏步。”

我闻言靠着墙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不怯懦。

她曾保全过年少的挚友和救过她一命的恩人,虽然一生都在放弃与被抛弃,但至少在最关键的抉择中选择了自己。她用尽自己的所有力量,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又怎么会是怯懦。

“怯懦的人早就跑掉了,又怎么会还在原地踏步。”

龚长秋安静几许,突然道:“这次……我会离开。”

飞蛾扑火而去,却撞上了红彤彤的窗花,薄翼粘在窗棂上一翕一合,像是明知走到了绝路,却还是想要将身化为一簇烈火,点燃这片囚笼。

“所以你要恨我。三娘。”

“恨我的懦弱无能,恨我只顾自己逃脱,恨我……”她话音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强忍下颤抖道,“恨一个人,要比爱容易。你要好好地活,按自己的心意,轻松地活下去。”

我怔了怔,心口酸酸麻麻,仿佛又有万千只蚂蚁爬过。我闻到腥甜的血味,像是从肺腑深处爬出,所到之处皆膨胀翻涌。

覆雪压弯了梧桐枝,噗的一声落了地。

我握紧手中烛灯,过了许久才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

话罢,我便打算抬脚离开,窗后突然传出一道急促的话语。

“今日小雪,是你的生辰。”

我脚步一顿,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一掠即过,喉咙像被锁住了般无声。片刻后,我无言抬起脚,提着冷寂的灯走出了长廊。

庭院中,月光冷涔涔地照在皱巴巴的雪地上,像是照见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眼鼻唇齿皆揉在一块,像哭像笑又像毫无情绪。

我突然想起了崔氏的那句话……

原来,这就是得偿所愿的滋味。

不知哪来一颗石子突然弹上了院门,吱呀一声,木门轻轻一拦,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半条人腿悬吊在偏房的屋檐边上,心内刚涌出一股冷透了的血,便见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他眉眼惺忪,像是刚刚睡醒,打了个懒懒的哈欠,张口像是能吞进一轮月亮。

“三更半夜的,小渝儿上哪去?”

夜色中,龚长风屈腿坐在屋檐上,月如弯刀悬在他的头顶,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我镇定下来道:“你在这待了多久?”

“那可久了。”他直挺挺躺了下去,悠闲道:“还得待一整夜呢。”

我哑然无话。

敢情他白日里到处笙歌纵酒,夜里却放着驿站里的大床不睡,跑到龚长秋屋顶上守夜……一张总像是看淡了一切的脸下,原来也藏着一颗放不下的心。

龚长风枕着手臂望了会天,忽然转过头道:“今夜月色甚好,小渝儿可想上来看看?”

“如何上去?”

他指了指墙角摞着的几阶未用完的木材瓦片,朴实无华道:“爬上来。”

我无言片刻,向墙角走去。

屋顶上的月色不比院中明亮多少,只见一柄长剑倚在琉璃瓦上,龚长风背对着弯月,所望之处根本没什么好景色,只有沈府一片黑漆漆的瓦檐。

“你不必夜夜守着。”我坐到屋脊上道:“府里近来出了这么多乱子,一时不会有人再下手。”

龚长风没有应声。我转身背对着他,望向沈府外的景色。

眼前是无数纵横交错的街坊小巷,更远之处有高耸入云的佛塔,灯火通明的乐坊。笙歌吹笛声远远地传来,像隔了层镜花水月般不真切。一条滚滚长河从城北奔流而过,像是被这城中的市井喧嚣所吸引,化分出一条细流蜿蜒入城。

“那条从煦京城外奔腾而过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旁河。在临水也有一条江水与它相似,名为临江。”

龚长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被风拉长又吹散。

“萍水巷就在临江的一条支流边上,那里多是些绣户。其中一户人家的家门口种了棵矮脖子树,院子里拴了条大黑狗,进门时须得敲四声门,方才会被看作是客。”

“若敲不足四声呢?”

“敲多敲少都是债,不敲即为贼。”

我抿了抿唇,“为何要与我说这个?”

“这天下很大,远不止沈府这一亩三分地。”龚长风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你日后也许会想去看看。”

我一时无话,胳膊肘忽然被戳了戳,转头一看,是把缠着粗布的剑柄。上面挂着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玉佩,正在风中晃荡。

“这是什么?”

龚长风收回了剑抱在怀中,随口道:“生辰礼物。”

我挑了挑眉,将玉佩摘了下来,在月色下端详。我不懂古董玉器,只看得出这块玉佩形状如鱼,好似原本该有阴阳两半。这一半在月色下纯白清透,隐约还发着盈盈辉光,怎么看也价值不菲。

我缓缓抬头看向他,“说实话,其实你不是临水捕快,而是江洋大盗对不对?”

小贼走的都是寻常路,没事就往人家屋顶上跑的,可不就是江洋大盗吗?

龚长风难得被我的话噎住,咳嗽了几声,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呢!这是你舅舅生来就有的伴生玉佩。”

伴生玉佩?

临水城萍水巷一户平平无奇的人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有伴生玉佩?还没有被他那赌鬼爹爹给卖了?

“……稀奇。”

“什么稀奇?”龚长风挑眉。

“我说,这玉佩也太稀奇了。”我摇头道:“若真是舅舅的伴生玉佩,那怎么能给我?”

“对我而言这不过是块娘胎里带来的石头。”龚长风低头看向我道:“可若对你而言很是贵重,那便好好将它收着好了。”

我将这话琢磨了会,觉得颇有道理。

“这玉佩是不是还缺了一半?”

龚长风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还想要另一半?”

“真有另一半?”

龚长风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另一块阴佩被我当了。”

“为了卖身契?”

龚长风闻言半蹲下来看着我,琢磨了片刻,说道:“你不说话时,与你娘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起话来又完全不像了,也不知到底像谁……”

我扯了扯嘴角。

他笑嘻嘻看向我,半是恐吓半是逗弄道:“这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平日可千万莫要叫人看见,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招来些不该招来的。”

闻言,我将玉佩妥帖地挂上了脖子,掖进了里衣中。

“放心。就算是招来了玉皇大帝,我也绝不会供出舅舅。”

龚长风轻笑一声,继续在屋顶上待了会,他便以风大为由将我赶了下去。第二日入夜,我路过檐下隐约又看见了那道人影,什么也没说便径直回了房。

休养了半月后,龚长秋身子刚刚恢复如常,便被我催促着赶快启程回到临水。这半月里沈伯海似是公务缠身,未曾在府中露面,而崔氏自那日慈裕堂一见,也是再没见过。兰因说,崔氏放火烧了落棠院,最后还得替我们嘉赏救火的匠人们,闷声吃了大亏,必是不想见着我们。

我看她终于出了恶气,放下了心中大石,便没提起那日慈裕堂之事。毕竟如果事实并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希望或憧憬,又何必要看穿它呢。

府中的下人大抵都和兰因一样,以为那日当真是崔氏密令放的火。当日在场的小厮与接生嬷嬷后来都不见了踪影。后院似乎并不介意被人如此诽谤,毕竟这些仆从越是诽谤崔氏,就越是恐惧她,而恐惧恰恰是这座牢笼中可与权力齐平的枷锁。

所有人都渐渐恢复了本来的生活,唯独忍冬……自那日从慈裕堂离开后,我便再未在府中看见她的身影。

忍冬像是不告而别了,而没过多久,便又有一人来向我辞行。

许嬷嬷道避儿的病已有了良方,如今京都事了,姨娘母子平安,她们也是时候该回乡去。她找到个从云中来煦京卖谷的老乡,谷子卖完了,空出了辆牛车,正好能够捎上许嬷嬷姥孙二人,一路上也有的照应。

他们路过沈府外,龚长秋不便相送,我便替她在沈府角门与他们告别。

许嬷嬷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身为府中老人,当年崔氏残疾,龚长秋被纳为妾之事,桩桩件件她都应知晓,兴许也曾怀疑过,是不是那位主君做了什么,才致这府里祸事不断。可即便知道府中龌龊,她却还是回了煦京,回到沈府与她一同共度难关。

我为一己之私传信云中,却有人不顾生死,素履而来。叫人如何不心怀愧疚。

“今日一别,三小姐与夫人千万保重自身。”

我回握住她的手,“回乡后,嬷嬷也记得传封信来报个平安。”

“一封信要来去数月,何苦要让你等。”她将我手拉近,说道:“若没有信,便当安好了。”

我两唇动了动,末了,点了点头。

“沈府中人不好相与,三小姐虽聪慧过人,却不宜以卵击石,该韬光养晦才好。”

“我明白的。”

“好。”她抚着我的手,点头道:“那就好。”

该说的话说完了,许嬷嬷坐上牛车,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再送。

潦草的篷下,一个小身板背对着我坐在角落里,似乎对我避之而不及。我张开了口又合上,最后无言走到车前,塞了些银两到车夫手中。

“一路颠簸,劳烦您多多照顾。”

车夫是个敞亮人,大大方方收了钱道:“小姐放心,俺保管许婆子老小淋不着一滴雨水!”

我笑了笑,看着车夫驱赶青牛往城门行去,朝他们挥手作别。

转身回府前,一只竹蜻蜓倏地从袖中滑出,顺着风飞远了。

“欸,小姐,那是什么?”云香问。

我看着它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视野里,摇了摇头。

“没什么,一只竹蜻蜓而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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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