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治疗舱内仪器运作时的嗡鸣声令应澜从噩梦中苏醒了过来。他大脑发胀,从后颈传来的疼痛让他微微皱起眉,他的视线轻移,发现自己已经躺在1816号病室,隔着防护罩能看到江云戚正靠着桌子打瞌睡。
他扭头朝病室窗口方向望去,天是黑的,城市的灯光所剩无几,应该是已经进入深夜。
应澜的手指微动,但没有力气抬起,在疼痛折磨下深吸了口气,又将眼睛闭上,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走近,在治疗舱前停下,一只手贴在防护罩上,撤离时带出了治疗舱的指标监控屏。
虚拟屏上显示了应澜的实时治疗进度,舱体内仍充斥着高浓度的信息素,弹出的警示框提醒医护人员不可轻易打开防护罩,以免被信息素风暴波及。
这个动静吵醒了江云戚,他坐起身,看到是妹妹江云嫣,便揉了揉眼睛,小声道:“云嫣你来了。”
“你回去吧,”江云嫣道,“今天晚上我留下。”
“好,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将近12个小时的抢救让江云戚有些疲惫,他看着江云嫣在沙发上坐下,轻叹了一声,愁眉不展。
“他的alpha呢?为什么没过来?”江云嫣问。
江云戚视线一顿,看向治疗舱,语气里压着明显的怒火:“联系不上,估计在忙。”
应澜被送进医院时,除了发情期高浓度omega信息素,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强烈的alpha压制信息素气味。
江云戚一直以为两人之间不过是普通的小吵小闹,几天前还心平气和地劝徐淮景尽快回来哄哄应澜。
江云戚攥紧因愤怒而隐隐发抖的拳头,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道:“舒允是对的,我不应该把澜澜的治疗寄希望于一段稳定的标记关系。”
江云嫣皱眉:“情况难道很不好吗?”
江云戚没有说话,应澜感觉有人又靠近了治疗舱,在旁边站定。江云嫣又问:“舒允呢?又联系不上了?”
江云戚的声音从应澜头顶响起:“星云实验室因为研发部混进了境外间谍被介入调查,靳明晨也被带走了。我现在没有其他途径联系他。”
江云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拉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沓纸张,朝大哥走近,递给了他:“喏,你要的资料,为防万一,电子原件我删除了,只留了这份纸质备份,你拿好。”
“谢谢,”江云戚翻阅资料,眉间一展,“你从哪里拿到这么详细的材料?”
“碰巧认识个布卢兰夫的受试者,现在项目停了,他们一边等上面安排,一边自己也急着找后路,我就顺嘴提了句你能帮忙,但得先看看他们的进度,资料就到手咯。”
“好,我带回去看。”
“嗯,你回吧,不然大嫂又要找我抱怨了。”
江云戚一离开,江云嫣便移步坐到治疗舱边,敲了敲防护罩的玻璃面,无奈道:“醒了还装什么睡?是不想看到我?”
应澜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江云嫣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江云嫣还带着妆,本该一丝不苟的西装上多了几道褶皱,似乎是商业应酬中匆忙赶过来的。
“又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江云嫣白他一眼,“你可真会折腾。”
应澜扯出一点笑意:“我可真麻烦。”
“知道就好。”江云嫣哼了一声。
为了控制应澜的病情,江云戚给他使用了高剂量的新型稳定剂。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这种疗法终究治标不治本。过量药剂带来了强烈的副作用,加之他仍处于发情期,身体感官被无限放大,疼痛也随之翻倍。
应澜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摆放在一具冰冷如棺柩的仪器中,脖颈被粗粝的器械固定,如同搁在断头台的砧板上,疼痛从腺体炸开,蔓延至每一寸肢体,像一场缓慢的凌迟,刀刃刮过全身皮肉。
江云嫣看着他眉头深锁,嘴唇发白的模样,心也像被挖去了一块。她向来说话尖锐刻薄,但现在却软了下来,梗着喉咙问:“要不还是让你舅舅再去找找徐家的少爷?是不是有他的标记你就好受了?”
“不要。”应澜固执道,“我是生是死关他什么事?”
江云嫣叹了口气,又拿他没办法,生气道:“那就这么痛着?你可真能忍。”
“反正死不了,”应澜赌气道,“痛就痛吧。”
对于他来说,身体上的疼痛盖过了心理上的疼痛反而是件好事。
“你这脾气!”江云嫣气得发笑,“我真怀疑你是我亲生的!”
应澜无力地笑了两声,想起她和江云戚的谈话,好奇地问道:“舅舅要定向干预试验的材料做什么?”
江云嫣摇了摇头,也有些茫然:“说是想研究其中原理,可能对你的治疗有帮助。”
“对我的治疗有帮助?”
“多的我也不懂,你想知道直接问他吧。我和你妈报个平安。”江云嫣说着起身走到窗户边给吴非嫇拨去视频通讯。
应澜听着她们的谈话声,精力告罄,又昏睡了过去。
一个星期后,应澜总算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可发情期并没有因此结束,因为无法使用抑制剂,只能靠本身的意志力和医疗手段进行信息素的疏导。
他侧躺在封闭的治疗舱内,视线移向身下,发现狭窄的诊疗台上凌乱地散着一些衬衣外套,是江云戚替他从家里带来。
空气循环系统正将信息素一点点稀释,他缓了缓神,从内侧打开了防护罩。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室内,应澜坐起身,探头看了一眼门口,有医护人员从门口走过,但行色匆匆,无暇顾及这边。
应澜热汗涔涔,从治疗舱随手抓起一件衬衣,双腿发软地蹒跚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反锁,沙沙的水声与呼呼的抽风声里夹杂着沉闷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低喘里混进了几声呼唤,甜腻的橙香从门缝溜出,被病房的空气调节系统捕捉,喷洒出大量含有阻隔剂成分的香氛。
有过标记经历的omega会本能地渴望曾经标记过他的alpha,尽管应澜不情愿承认,当信息素反复失控,**翻涌时,他的所思所念都只有徐淮景。
一声颤栗的惊呼过后,应澜眼神空洞,跌坐在地板上,看着被弄脏的衬衣,浓浓的空虚与厌恶感在心头萦绕。
他捧着自己的脸用力地搓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在洒落的水流里缓缓爬起,将一身疲乏一并冲进了下水道。
从卫生间出来后,应澜打开终端点进了杨琪琪的通讯页。
这段时间,他们主要在为出境考察做准备。应澜的手续简便,只需要提前报备即可。杨琪琪的情况却截然不同。由于父亲与爷爷都是政府要员,她自身也是登记在册的公益组织创始人,出境面临冗长的审批流程,行程迟迟无法落定。她本想找爷爷杨敬茂刷个脸帮忙推进,但首都星近来局势紧绷,身为安全局长的杨敬茂公务繁忙,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沟通。直到应澜因发情期入院前,还收到她的消息,说实在碰不到爷爷,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父亲书驰了。
这都过了一个星期,理论上应该已经有了进展,但奇怪的是,杨琪琪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他给杨琪琪拨去通讯,但直到超时断线都无人接听。应澜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犹豫间,他点进社交平台,确认近期的新闻资讯。热搜仍被“定向干预试验”占据,但舆论已撕裂成旗帜鲜明的两大阵营,赞同派视其为人类跨时代的进步,能优化基因、减少性别争端;反对派则斥其为违背自然规律的干涉,只会加剧歧视、固化阶层,甚至诱**理道德犯罪。
粗略扫过一众争论词条,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一条7天前匿名发表的爆料帖吸引了应澜的注意。
爆料帖用十分简短的文字说道:突发!首都星多位大佬被一锅端,连那位都没躲过。坐等后续,有大戏看!
下方评论区有人求解码,有人催后续,但都因为爆料者不回应不解释,最后被网友怒斥为钓鱼起号,无耻诈骗。
7天前就是应澜进入发情期的那天。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是徐淮景离开时惊慌的神情。心跳骤然加速,应澜给谭纹拨去语音,几声忙音过后,通讯被人接通,谭纹压低了声音:“应澜哥?”
“是我,”应澜松了口气,“纹纹,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谭纹道,她似乎在一间空旷的室内,说话时的回声都能听得很清楚,“应澜哥你呢?最近忙得都没时间找你聊天,你在阿尔特玩得开心吗?”
“阿尔特?”应澜拧眉,不解地问。
“你不在阿尔特吗?”谭纹惊讶道,“淮景哥只说你去了阿尔特,我以为你还在那儿。”
“……我没去阿尔特。”
“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谭纹哈哈笑道。
听她的语气,应澜意识到徐淮景并没有将他回到新月星的事告诉其他人,加上他自己回来后忙于准备二次出境和营救费和,也没和朋友们联系,因此除了杨琪琪,其他人都还以为他仍在境外。
又或者,这是徐淮景的有意为之。
“现在首都星发生了什么?”应澜顺着她的话询问,“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谭纹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有回音,像是转移了位置。
“淮景哥肯定是怕你担心所以没告诉你……”
“但我觉得他最近压力太大了,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时候连我们看着他都觉得有点害怕。”
“应澜哥,你有空的时候可不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呀?他看到你肯定会高兴一点的。”
应澜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治疗舱里凌乱的衣物,轻叹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谭纹就着担忧,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应澜。
导火索是GA3-1-08的线路篡改和间谍押送任务失败。高层因此对军部的信任彻底动摇,随即下令启动内部彻查,肃清一切境外渗透隐患。
但调查令下达的第二天,监察厅带人突击了数位部门长官的宅邸,将徐锋强将军及其核心派系成员一并带走,秘密关押,他们的亲眷亦被控制在宅邸内,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闻讯后,军部几位上将前去监察厅要说法,被江义邢以“程序正当,不要扰乱公务,回去等消息”为由打发了回来。
随后,监察厅以配合调查为名,闪电约谈了国防部、安全局、公安部、情报局等核心部门的主要官员。不出三日,便对外发布初步结论,已查明情报局局长张启提供虚假情报,涉嫌通敌。因案情重大,所有相关人员将继续接受审查。
这话相当于对将军派表明,要放人就只有一个可能,罪名定下,可以锒铛入狱。
“监察厅怎么突然动作这么大?”应澜坐进沙发,保持着通讯状态向以前的同僚X发去消息打听内部情报。
“一半是首长和主席的意思,”谭纹的声音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另一半,应该是报复。”
“报复?”
“之前淮景哥被首长当面警告,不许再插手定向干预试验的事。眼看正面行不通,他便安排我们收集了一轮关联官员和研究员的违规证据,清洗了一部分人。现在军部出了纰漏,那些人逮着机会全咬了上来,想要把我们扒皮抽筋呢。”
“哎,我们最近肯定是水逆了!”谭纹愤懑道,“要不是那个间谍被半路劫走,哪轮得到他们现在落井下石?应澜哥你不知道,那个间谍,我们谋划了好久,才在热干星将他抓获的,谁能想到,在押送回首都星的时候出了意外……”
那日的抓捕行动,除了实际执行的人,徐淮景将他在现场一事瞒得密不透风,连特殊侦查小队都没有告知。难怪费和被救后,除徐淮景外,没有人对他产生怀疑。
应澜不想再回顾这件事的始末,他烦闷地按了按发胀的头皮,将话题拉回现况:“那现在你们有什么打算?”
“总之先按兵不动,”谭纹声音沮丧,“先确保老将军他们的安全,现在我们侦查小队都被限制了行动,只剩淮景哥一个人还在和上面周旋。”
应澜动作一顿,眼神暗了下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你保护好自己,”谭纹道,“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在境外的话这段时间先别回来吧。”
“……我已经回到新月星了。”应澜道。
“啊,这样。”谭纹叹了口气,又叮嘱道,“那以防万一,你没事不要出门,出门也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我知道了。”应澜应下,心中思绪万千。
想到现在的困境,心口涌上一团浊气,他轻叹一声,几分走神几分沉思地询问谭纹:“费和逃走了,对武装协会的追捕行动,还会继续交给你们吗?”
“都还不好说……”谭纹语气里带着迷茫和无奈,“不过,应澜哥你知道间谍就是费和呀?那淮景哥是不是也告诉了你,我们本来要抓的人是那位舒允教授?”
应澜一顿,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谭纹从始至终都没透露过间谍的名字。好在她并未起疑,只是像往常一样,对应澜抱怨:“我们早就在舒允计划逃跑的那架物资星轨四周设了重围,结果费和跑出来捣乱,还是让他溜了!”
这句话乍一听没有什么问题,但应澜感觉有些别扭,一时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异,于是顺着话问:“你们当时怎么猜到他没有乘坐那架客运星轨而是会利用物资星轨离开?”
“那架星轨还没从新月星出航的时候我们就在盯了,虽然要去阿尔特的话,在热干星中转再出境比从新月星直接出境的线路更短,但热干星位置特殊,这要加上中转的时间和需要办理的手续,效率并不高。华云那么大企业,没必要将运输流程复杂化。”
她说的都是事实,但也因此,应澜的大脑有了瞬间的迷茫,他轻轻地眨了眨眼,心绪恍惚间,打开了3月7日当天热干星境外航站的出航时刻表。
上面显示,当天下午4点整前往阿尔特王朝的客运星轨准点出航,并在经历了7个小时的安全航行后按时到达目的地。
当天没有任何客运星轨航班的遣返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