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剑尖抵着心口，皮肤能清晰感受到那刺骨的锐意。周副院使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汗珠混着污迹从额角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说！我说！”周副院使崩溃地嘶喊出来，声音尖利扭曲，“是太子！是东宫！‘寒鸦’的主人就是……”
“圣旨到——！”
一声高亢尖利的宣旨声，如同炸雷般穿透了诏狱石室厚重的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紧接着，是外面守卫惊愕的低呼和铠甲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圣旨？这个时候？在这极为关键的时候？
周副院使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交织的恐惧、绝望和即将解脱的扭曲表情瞬间僵住，随即，一抹希冀在他灰败的眼底闪过——难道……是转机？是东宫搬来的救兵？
吴院判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望向门口，难以置信。
沉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昏暗的石室。门口，站着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位神情倨傲的中年太监。
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之一，高德胜，高公公。
高公公手持明黄卷轴，目光扫过石室内剑拔弩张的场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锦衣卫指挥使、都督同知裴怀殊，接旨——！”
裴怀殊收回了配剑。转过身面对着高公公，“高公公，圣驾亲临诏狱？何事如此紧急，需夤夜降旨？”
高公公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锋芒，皮笑肉不笑地道：“裴大人，陛下的旨意，做奴才的只管宣读，岂敢妄自揣度？大人，还是先接旨吧？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的二人，“大人这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呵，裴大人自不会因为位高权重而目无王法吧。”
裴怀殊盯着高公公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如同盯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他知道，这圣旨十有**是太子一党运作的结果。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精准狠辣。
裴怀殊单膝跪地，声音冰冷无波：“臣，裴怀殊，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太医院副院使周弼、院判吴兴，牵涉重案，干系重大。着即解除二人一切职司，移交宗正寺，严加看管，听候质询！锦衣卫指挥使、都督同知裴怀殊，即刻停止相关审讯，将人犯及一应案卷，交由高德胜带回。钦此！”
裴怀殊心中冷笑一声。宗正寺是管理皇族事务的机构，由皇室宗亲主持。将涉及谋害重臣、且直指太子的要犯移交宗正寺，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太子在宗室中势力盘根错节，进了宗正寺，周、吴二人要么“意外身亡”，要么翻供指认裴怀殊“严刑逼供、构陷储君”，结局早已注定。
“裴大人，接旨谢恩吧？”高公公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倪着裴怀殊。
周副院使和吴院判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挣扎着就想爬起来。
裴怀殊直起身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公公，圣旨，我接了。人，你也可以带走。”
高公公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但请公公转告让你来的人。”
“周弼和吴兴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
“十年前在北境黑石谷毒杀林靖将军及八百将士的罪证。”
“以及周弼亲口指认幕后主使为东宫太子的供状。”
“将会同时出现在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以及陛下御案之上！”
“你猜，是宗正寺的牢房坚固，还是这滔天血案的真相传得更快？”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拿着圣旨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万万没想到，裴怀殊竟然如此决绝狠辣，直接掀桌。这是威胁！他想同归于尽！
“疯子！”高德胜心道。
“来人！将周弼、吴兴请出来，交给高公公。记住，是完好无损地交给公公。”
“是！”锦衣卫轰然应诺，上前粗暴地将惊愕绝望的周、吴二人架起，拖向门口。
裴怀殊这才面向高公公，伸出双手，“公公，请吧。人犯在此，圣旨，裴某接了。”
高德胜僵硬地递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石门再次关闭，隔绝了禁卫离去的脚步声和周、吴二人微弱的呜咽。
只剩下裴怀殊一人。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冷冷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