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外头传来争执声。
有人被逼到了墙角,声音又急又抖:“大哥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不是故意的?”是月兰的声音,气冲冲的,“那你为何趴在我们小姐院子的墙头上,还偷看我们小姐睡觉!”
月兰是念从妤的贴身丫鬟。听到这里,念从妤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难道是那日的人被抓住了?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推门出去。
“这是怎么了?”念从妤刚踏出院门,便看见两名侍卫押着一名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发抖。
月兰见了她,气冲冲道:“小姐,是表少爷安排的侍卫发现了这人,他翻咱们院子的墙头,偷看小姐睡觉!”
说完便瞪了男子一眼,恨不得上去踹上两脚。
念从妤蹲下来,盯着那男子看了两眼,皱了皱眉问他:“你说实话,上回那树上的人,是不是你?”
男子一愣,一时并未反应过来,随即想起了什么。
上回他想来偷看的,恰好瞧见有人躲在树上,后来那人不知怎么使了一阵风,竟让前面院子里的老婆子摔了一跤。
当时他还自认倒霉,树上这么个好地方竟被人占了,又怕被人发现,便先溜了。
想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就是我!那日我在树上乘凉呢,瞧那老婆子要打你,我就使了些手段,这位姑娘,看我帮过你的份上,你就放了我吧。”
念从妤眉头又皱紧了些,先是有些怀疑,可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站起身回头,就见孙玉弦策马而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落了地。
“少爷。”侍卫们低头行礼。
那跪着的男子听见“少爷”二字,整个人僵了僵。
他这是惹了哪家的大户?
孙玉弦没看他,先是大步走到念从妤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衣衫整齐后才开口担忧着问她:“妤儿,你可有惊着?”
“我没事。”念从妤摇头,眉头松了些,又笑着打趣他,“表哥,你不是昨日刚说的避嫌,这是避嫌避到哪儿去了?”
“我顺路。”孙玉弦敷衍了句,不等她追问,便偏头看了那男子一眼,“上回就是你偷看的?”
男子被侍卫按着,缩了缩脖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又想到应该说的树上那个男人,便又犹豫着点了点头。
“说话。”孙玉弦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却不急不缓,“是你么?”
男子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哆嗦着赶紧认:“是、是。”
孙玉弦侧身对侍卫说了些什么,说完后便轻轻偏开了头。
侍卫的拳头随即朝男子的脸砸了下去。
男子被打得痛嚎一声,捂住脸,血从指缝间淌了出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血,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
只见侍卫打完一拳扭了扭手腕,还欲再给他来第二拳,孙玉弦也只是静静瞧着,不为所动。
念从妤本来想与表哥闲聊几句,再去管那男子,却见侍卫直接朝人打了下去。
她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连忙拦住他:“表哥,你怎么就叫人动手了?”
侍卫手上动作停住。
孙玉弦看向她,一脸莫名其妙:“妤儿,你还想替他求情?”
没想到心思被猜中,念从妤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开口道:“可他上回帮了我,若不是他,嬷嬷的戒尺就落我身上了……表哥,就放他这回吧,若他再敢来,再罚也不迟。”
“再敢来?念从妤,你当他来串门的?你想过传出去对你会有多大的影响?”孙玉弦被她气笑,反问她,“别人若知道了,谁还会愿意娶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他到底帮了我。”念从妤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些,“况且,我也没想过要嫁人。”
孙玉弦一噎,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满是责怪:“念从妤,你怎的这般……”
念从妤讪讪低头,已经做好了被训的准备。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却又泄了气,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
“……依你也行。”
念从妤一愣,不可置信抬头。
表哥这是答应了?
“但你明日必须随我回去一阵子,祖母说想给你补个笄礼。”
念从妤一听,下意识便要拒绝。
“你若不应,”孙玉弦抬了抬下巴,朝那男子方向点了点,“那我便现在就将他带走,来了几回,就打几鞭子,再让官府慢慢查他还做过什么别的。”
那男子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扭头一脸祈求地看向念从妤。
念从妤看看那男子,又看看表哥,最终还是妥协了,叹了口气:“知道了,我随你回去就是。”
男子暗暗窃喜,连连叩头:“谢谢小姐开恩!谢谢小姐!”
孙玉弦挥了挥手,侍卫刚松手,男子便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跑出老远时却不忘回头偷看念从妤一眼,却被孙玉弦瞧见,他偏头又对侍卫说了些什么,只见侍卫不做声地握上了腰间的剑,看向男子。
男子便缩着脖子跑没影了。
等人都散了,孙玉弦才将她拉进屋里,不放心地开口说:“今日我就住在这处,明日一早随我回去。”
念从妤笑了:“表哥,你难道还怕我跑了?”
“怕。”孙玉弦回答得干脆,蹙着眉,“毕竟这也是你干得出来的事儿。”
他顿了顿:“况且,万一今晚那人又来找你,你当如何?要不是我前些日子留了人在你附近,你现在被怎么样了都还不能确定,明日呢?后日呢?你往后被偷看多少回都反应不过来,甚至还觉得别人是在帮你?”
见表哥这么认真,念从妤被训得心虚:“我知错了,你就别训我了。”
“你能知什么错?”孙玉弦别过脸去,终是拿她没法,“向来都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
“罢了,快去收拾。明日一早启程。”
“知道了。”念从妤笑着应了。
——
北城侯世子,单名一个肆宴。
肆意妄为的肆,宴饮狂欢的宴。北城侯当年取这个名字时,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儿子真就朝着这个方向长了。
“世子爷。”
邢肆宴脚步一顿。
管事从他身后冒出,垂手低头,语气恭敬:“侯爷在书房等您。”
风忽然静了。
邢肆宴站在原地,也没动,像是在掂量逃跑的可行之处。
“世子爷。”管事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些,“侯爷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看来跑不掉了。
邢肆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又重新端出那副张扬不驯的样子,大步朝书房走去。
输人不输阵。
书房的门此刻正敞着。
邢肆宴刚跨过门槛,一只茶盏就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瓷溅了一地。
“跪下。”
北城侯邢政安坐在书案后,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邢肆宴没吭声,撩袍跪下。
邢政安没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捏出了褶皱,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三天。”
“逃学三天。”
他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和邢肆宴如出一辙,但却要更沉一些。
“私塾先生亲自写信到府上,问我北城侯家的世子是不是已经不需要读书了。”
邢肆宴垂着眼,背却挺得笔直。
“说话。”邢政安说。
“没什么好说的。”邢肆宴声音不高,却字字固执,“逃了就是逃了。”
“为什么逃?”
“先生讲的那些,我早学会了。”
话音未落,邢政安猛地拍了一下书案,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会?”邢政安站起来,绕过长案,一步一步走到邢肆宴面前,“你今年才多大?你读了多少书?你就敢说‘会’?”
邢肆宴咬着牙,没顶嘴,但也不肯低头认错。
邢政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腔里的火气翻涌了许久,最后反而慢慢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柄戒尺。
戒尺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二十。”邢政安说,“自己数。”
邢肆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柄戒尺,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又垂下了眼。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邢肆宴没出声。
第二下,也没出声。
邢政安打得不急,每一下都隔了几息,似乎是在等他认错。
但邢肆宴从头到尾,却偏偏一声不吭。
到第十一下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身子往前倾了一瞬,但立刻又撑了回来,身体绷得死死的。
“十五。”
“十六。”
“十七。”
邢肆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打到第十八下,邢政安停了。
他看着儿子后背衣料渗出来的痕迹,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最后两下落得却比之前都要重。
“二十。”
邢肆宴说完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晃了晃,他撑着手掌,把身体稳住,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书房里又安静了。
邢政安把戒尺搁回架子上,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从今日起,禁足半月,不许出府,不许见客。把你逃的这三天课业补齐,交到我案上。”
“……是。”邢肆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滚下去。”
邢肆宴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儿发软,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只是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身子一歪,他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直至离开,身后也没有传来任何挽留的声音。
禁足的日子比邢肆宴想的还要难熬。
课业不难,他花两个时辰便补完了三日的量,但整日却只能待在院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趁夜里翻了一次墙,结果刚落地,就看见管事提着灯笼站在墙根底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世子爷,侯爷让我亲自来此处候着你,说您要是翻墙,就再加七天。”
邢肆宴:“……”
他便又翻回去了。
第十四天,禁足终于解了。
邢肆宴出府的时候,门房看见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即权当没看见般望向了别处,又偷瞄了他一眼。
也不知世子爷出去又要惹什么祸了。
邢肆宴并未搭理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想再去那棵树上躺一躺,许是天气又热起来些了。
马儿跑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处乡下。邢肆宴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棵老树,正要纵身跃上去,余光却瞥见院中没人,脚步顿住了。
他愣了愣,又往前走了两步。
确实没人,屋子门扉紧闭,窗户也关着,整个院子都安安静静的。
邢肆宴站在墙外,顿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还是跃上了那棵老树。
他坐在之前躺过的那根树枝上,后背靠着树干,仰起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他突然觉得这一趟没意思极了,低声喃喃:“……跑哪儿去了。”
清风拂过,将他的发丝吹起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