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念从妤透过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是孙家到了。
许久没有回来，这里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些。
望着大门，她忽然有点恍惚，原来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了。
几个家丁正在台阶上候着，见马车停了便小跑着迎上来。
“表小姐。”领头的一个躬了躬身，“老爷夫人等了许久，快请进。”
孙玉弦从后面那匹马上翻下来，随着她一同进去。
转过一道门，外祖母已经站在正院廊下，舅母宁楠琴扶着她，舅父孙霍行则跟在后面，看见念从妤就笑了起来。
念从妤已经许久没见着他们，孙家人对她是极好的，但也正因如此，她一直不愿回来麻烦他们。
外祖母见到后立刻招手：“妤儿，快来让我瞧瞧，三年没见着，这是长高了不少。”
念从妤上前行了礼，外祖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看。
舅父也凑了过来，左看右看，故意叹口气:“上回见你还这么高，现在都赶上你舅母了。”他举起手比划了个高度。
舅母笑着把他手拨开，挽住念从妤的胳膊，温声问她路上累不累，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念从妤一一答了。
进了正厅坐下，外祖母提起及笄礼的事：“你刚满十五的时候没赶上，如今你回来了，怎么也得在孙家给你办一场。”
舅母接话，笑吟吟道：“你外祖母把单子什么的全都拟好了，就等你来定了。”
念从妤张了张嘴便想推辞。
在乡下自在惯了，这种场合光是想想就觉得束手束脚，也不想叫他们这般麻烦。
孙玉弦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在一旁开口:“及笄礼可是大事儿，哪儿能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
念从妤瞪他。
孙玉弦便装作没看到，偏头望向别处。
“是呀。”外祖母也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慈祥，“你三年没回来了，还不许外祖母疼疼你了？”
舅父也在一旁笑着开口：“妤儿，你外祖母盼你回来盼了多久，你要是推了，她可又要伤心了。”
念从妤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自己也拗不过，只好应了。
及笄礼的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念从妤在孙家住了几日，这几日过得倒是快活，吃的是她爱吃的，穿的也是极好看的衣裳，无聊时也有表哥陪她一块聊天打发时间。
但她到底是不放心母亲与弟弟，便提出要回念家看看。
上马车时，舅父舅母和外祖母在门**代了好些话，又塞了一篮子点心进来。
孙玉弦也欲上马，非要送她，念从妤刚送走长辈，转头瞥了他一眼：“行了行了，表哥你就别添乱了，快回去吧。”说罢便往马车里钻。
孙玉弦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什么叫我添乱？念从妤，你回了念家，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你站在那儿，念家人就不敢欺负我了？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仗着孙家的势，回头更要在背后嚼舌根。”念从妤掀开帘子，冲他笑了笑，“好了，我看完就回，你快省省心吧。”
说完便吩咐车夫启程。
“念从妤，你等等。”孙玉弦心里不放心她，还是想要跟去，却见她把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
孙玉弦脚步一顿，犹豫了好半晌，到底没再跟上去。
直到马车拐了个弯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无奈地转身回去。
马车驶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热闹的主道。
人渐渐多起来，车夫在外头说了一句：“小姐，前面堵住了，怕是要等一会儿。”
念从妤撩开帘子一角往外边瞧去，外头很是热闹，人来人往的。
“好久没来这处逛过了。”她放下帘子，对月兰说，“月兰，我们过些日子一定要来好好逛逛。”
月兰正抱着点心篮子吃得起劲，含糊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隔着人群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恼意却明明白白：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我都应了孙夫人的邀约了，让你去给她外甥女的笄礼撑场面，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说了不去。”答话的是个少年，声音年轻，却透着一股子傲劲，“我又不认识她外甥女，撑什么场面？让我当花瓶去？”
“你今日是非要和我作对不成？”
“不去。”
念从妤听着外头说的竟是她的及笄礼，那少年还一口一个“不去”，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去就不去，谁求他了？
她偏头问月兰：“外头谁啊？好大的谱。”
月兰撩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小姐，好像是侯夫人和世子爷。”她咬了口点心，又补了一句，“听说世子爷脾气大得很，性子也傲，就连侯夫人都管不住他。”
“怪不得呢。”念从妤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又没给他下帖子，倒端起架子来了。”
说罢便靠回车壁上闭了眼，不再理会。
外头侯夫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再不愿去，我可就告诉你父亲了。”
“告诉了也没用。”世子的声音也紧跟着传来，语气不屑，“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逛着吧。”
“邢肆宴！你给我站住！”侯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些。
马车此刻也缓缓动了起来，念从妤再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马车在念府门前停下来时，天已经快暗了。
念从妤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宅子和三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月兰跳下车伸手扶她，她提着裙摆下去。
门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唤了声：“二小姐？”
“是我。”念从妤抬脚便走，“母亲在吗？”
“夫人在的。”门房跟在后面，语气却有点虚，“不过老爷也在。”
念从妤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去。
正厅里坐着几个人，她刚跨过门槛，便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
“哟，这不是妤儿吗？可算回来了。”
说话的是伯母周瑜舒，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最后定在她那件暗花缎的裙裳上，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
那料子是舅母送的，上好的苏绣暗花缎。
念从妤行了礼，让自己笑得自然些，余光又扫过厅内。
主位上，祖母垂眸喝着茶，几个丫鬟伺候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伯父念德智点了下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堂姐念娇安仰着下巴，目光却也一直往她衣裳上瞟，瞟了好几眼，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旁边还歪坐着一个少年，是堂哥念齐泽，原本正懒懒地扣着手玩儿，听见动静才抬起眼皮。
这一抬，目光却定住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嘴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地抬上来。
念从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皱了皱眉，别过脸去，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母亲。
“母亲。”
孙婉玥正襟危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开口说了句：“长高了。”
过了会儿，又问道:“在乡下吃的可好？”
“都好。”念从妤应道。
孙婉玥点点头，张了张嘴，却没再问了。
念从妤又看向主位的另一侧。
父亲念德书正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厅里安静了一瞬。
念德书终于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看完了就回去吧。”他冷冷开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别在这里碍眼。”
念从妤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来，弯了弯嘴角：“三年不见，父亲还是这么精神。”
念德书蹙眉，总觉得话里有话，刚要开口，母亲却先出了声：“妤儿才回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让二姐先住一晚吧，又不碍事。”
念从妤转头，念沐丞正站在门槛外。
十二岁的少年褪去了许多稚嫩，面容清俊了些，神情却冷冷的。
他迈步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一瞬，又看向别处。
祖母见他来了，立刻变了样子，脸上堆起笑来：“都这么晚了，丞儿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念沐丞没动，淡淡说了句：“听闻二姐回来了，来看看。”
他看了念从妤一眼：“我可没让二姐等太久的习惯。”
念从妤听出来了这话里的刺，无非是在阴阳她许久不回来的事。
她也不恼，笑盈盈地看他，没想到三年不见，弟弟长了不少脾气。
念德书被堵了几句话，脸色不太好看，起身甩袖便走。
其他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陆续散了。
念齐泽临走前笑眯眯地朝她挑了挑眉，似乎想凑过来说句什么，念从妤却装作没看到，转身去和母亲说话，他面色变了变，只好先离开了。
一旁，念娇安又瞪了念从妤的衣裳一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氏硬拉着走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念从妤本以为弟弟会直接回房，却见他径直朝她走来。
“沐丞。”念从妤唤他。
“少和堂哥接触。”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看你的眼神真恶心。”
说完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
念从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弟弟这是在关心她，却又要因为她离开家里三年的事情赌气。
罢了，等日后慢慢补偿他些吧。
念从妤转身回了房。
次日。
刚洗漱梳妆完毕，月兰突然跑进来，一脸见鬼的表情：“小姐，表少爷来了！”
念从妤一愣，起身往外走，果然在回廊上看见了孙玉弦。
“你怎么来了？”念从妤愣在原地。
“祖母让我来的，”孙玉弦瞥她一眼，“自然是看你有没有被拐跑。”
念从妤被他这话逗笑了：“我好好的，谁拐我了？而且我不都说了我会自己回去？”
“你说的可是‘看完就回’，”孙玉弦瞧着她，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责怪，“看完了，住了一个晚上，结果连个信儿也没有。”
念从妤心虚了一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要再陪沐丞几日，你先回去就是了”
“我不需要。”
念沐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从妤转头，不知什么时候，念沐丞已经站在了廊下。
他看了一眼孙玉弦，又看了一眼念从妤，再次开口:“你去孙家吧，我本来也不想见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少年拳头攥得死紧，一步也没回头。
孙玉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多说，只道：“走吧，祖母要等急了。”
念从妤又看了会儿念沐丞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才叹了口气，转身对表哥说:“好，我先去和母亲道别。”
“行，我随你一起去吧。”孙玉弦走了过来，“顺便给姑母请个安。”
念从妤也没拒绝，任他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