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大堂里的灯烛点得亮如白昼。
四五十个人围坐在四周，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全都落在宋时清身上。
他坐在大堂中央。
身前没有茶水，也没有饭食。衣袖、腰带、鞋袜都被仔细搜查过，身上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孙伯被绑在距他三丈之外的柱子上，周身穴道被封着。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检查他身上的绳索。
他若是凶手，绝没有机会接近宋时清。
其他人也被分成数队。
一队守着门窗，一队守着楼梯，其余的人围在宋时清身边。任何人想要离开大堂，都要先说明去向，再由两人陪同。
颜纱坐在宋时清对面。
起初，宋时清还能勉强与她说几句话。
到了后半夜，大堂里越来越安静，他也渐渐不再开口，只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颜纱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会看见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
“他们临死前，不是都会看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吗？”
颜纱点头。
宋时清抬起眼，对她笑了笑：“我在想，我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笑得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点恐惧。
没有人不怕死。
他只是比旁人更善于将恐惧藏起来。
颜纱道：“你不会死。”
宋时清静静地看着她。
“小姐相信自己能救我？”
“我不知道。”
颜纱没有骗他。
“但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下一个。孙伯被绑在这里，所有人也都守着你。凶手只要动手，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宋时清听完，低下头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相信我不会死。”
“是相信我即便死了，也能替小姐找出凶手。”
颜纱一怔。
她正要解释，宋时清却已经重新抬起头。
“这样也好。”
他的神色很平静。
“总好过像前面那些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名字都只剩下名册上的一笔朱痕。”
颜纱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与宋时清不过刚刚相识。
只一起吃过一碗馄饨，说过几句话。
可正因为他对她而言还只是一个陌生人，她才更清楚地感受到——那些死去的人也都曾如此鲜活。
他们有名字。
有畏惧。
也有尚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绝不是地窖里一摞没有区别的尸体。
“宋时清。”
颜纱看着他：“你不会只剩下一个名字。”
宋时清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浮起一线灰白时，大堂中仍旧没有任何异样。
宋时清没有陷入幻境。
身上也没有出现伤口。
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天亮了。”
紧接着，更多人站起身。
“熬过去了？”
“是不是凶手发现我们都守在这里，不敢动手了？”
压抑了一整夜的大堂终于有了些许活气。
有人甚至笑了起来：“只要我们以后都聚在一起，谁也不落单，他便没有机会杀人！”
众人的神情渐渐放松。
守在门边的人推开一条缝隙。
雨后湿润的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宋时清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只有孙伯仍被绑在柱子上。
他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眉头没有舒展。
“还没有过去。”
众人的笑声渐渐停了。
有人不满道：“天都亮了，你还想吓唬谁？”
孙伯道：“这些人都是入夜以后死的。”
“昨夜已经过去了。”
“我说的不是昨夜。”
孙伯抬眼看向窗外。
“是天黑。”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去四十多日，每天都会死一个人。
可并没有人仔细想过，凶手计算的究竟是时辰，还是日夜。
如果黑夜才是死亡的开始，那么他们熬过的并不是宋时清的死期。
只是死期之前最后一个白昼。
刚刚放松下来的人，脸色重新变得难看。
有人低声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孙伯道：“今夜过去。”
没有人再说话。
于是，所有人继续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
又从正午等到黄昏。
大堂中始终没有人离开。
午后，李伯带着伙计将饭食送入大堂。
所有锅碗都被提前检查过，饭菜颜纱也亲自检查过了。
今日的菜色并不复杂。
一盆炖肉，两碟素菜，还有一盘拌了许多香菜的鸡丝。
宋时清闻见味道，下意识偏开了脸。
旁边有人道：“宋公子还是闻不得香菜？”
宋时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从小便吃不惯。”
李伯正在一旁核对食单，闻言笑道：“我记得。宋公子住进客栈以后，单独送去的饭食从来没有放过香菜。”
他说得自然，像一个熟悉所有人口味的尽责管事。
颜纱让人从众人共用的饭桶里盛出白饭，先尝了一下，又将炖肉与另一碟素菜分别交给三个人试吃。
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才将饭菜推到宋时清面前。
“可以吃，但不要碰别人单独送来的东西。”
宋时清点头：“好。”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进食，显然饿得厉害，却仍吃得很慢。那盘香菜鸡丝从始至终没有碰过。
饭后，掌柜亲自过来收拾碗碟。
他一只碗一只碗地看过去，偶尔询问谁胃口不好，谁没有动筷。
“赵七，你今日怎么没碰鸡丝？你也不吃香菜？”
赵七揉了揉胃：“熬了一夜，太腻了没胃口。”
掌柜点点头，让伙计给他送来一盏陈皮茶。
另外两人也没有碰那盘鸡丝。
掌柜便一并让人送了茶。
轮到宋时清时，他看了一眼宋时清面前的碗碟。
白饭与其他菜都吃了大半，唯有那盘香菜鸡丝原封未动。
“宋公子一日一夜没有好好休息，胃里恐怕不舒服。”掌柜道，“也喝杯陈皮茶吧。”
颜纱立即道：“不用。”
掌柜解释：“只是与赵七他们一样的茶。”
“没必要横生枝节。”
掌柜看了颜纱一眼。
片刻后，他笑着点头：“小姐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他没有坚持，转身继续收拾其他桌上的碗碟。
颜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稍稍放松。
她环顾四周，门窗一直有人把守。
就连屋顶上，也安排了轻功最好的人来回巡查。
凶手若需要接近宋时清，便绝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可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众人的不安仍在不断加重。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从门缝里退了出去。
大堂中燃起灯火。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响起细微的噼啪声。
宋时清仍坐在原处。
四五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诸位不必如此紧张，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
无人回应。
他的笑容也渐渐淡了。
暮色彻底沉下。
夜来了。
大堂里死一般安静。
忽然，宋时清眨了一下眼。
只是极其寻常的一下。
众人的身体却同时绷紧。
颜纱立即问：“怎么了？”
“没什么。”
宋时清揉了揉眼睛。
“只是方才好像看见……”
他的话停住了。
“看见什么？”
宋时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颜纱身后。
那里明明只是一扇紧闭的窗。
他却像是透过窗户，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下雪了。”
颜纱回头。
窗外漆黑一片。
没有雪。
只有檐角尚未落尽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宋时清，看着我。”
颜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宋时清转过头。
眼中尚有一丝清明。
“我是不是开始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颜纱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时清却从她的神情中明白了一切。
他脸色骤然苍白，反手抓紧颜纱：“不要让我睡着。”
“好。”
“无论我看见什么，都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好。”
“如果我想走……”
“我会拦住你。”
宋时清点头。
他努力看着颜纱，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过她，看向那扇紧闭的窗。
“有人在叫我。”
“没有人。”
“她在叫我的名字。”
“宋时清！”
颜纱用力握紧他的手。
他似乎被疼痛唤回了片刻，眼神重新聚拢。
可下一瞬，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近乎稚气。
“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了。”
颜纱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的眼睛明明睁着，眼前却不再是这座挤满活人的客栈。
他的手渐渐松开。
身体也不再颤抖。
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等待已久的地方。
与此同时，颜纱眼前的灯火忽然模糊起来。
大堂、众人，还有窗外的夜色，全都从她眼前消失。
她看见一间低矮破旧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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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严防守，亡众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