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栩清鹤说。
孙九龄在旁边一愣。《夜深沉》是曲牌里最难的几支之一,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拉不出那个味道;更要命的是,这支牌子讲究一个"孤"字,拉不好就是一堆热闹的音符,拉好了,能把人的心生生拽进一口深井里去。
点这支曲子考人,最狠。
筂玄??却没有半点犹豫。
"好。"
他右手握了弓。
没有急着拉。
他坐在场面桌后头,目光极慢地,把这座空戏楼扫了一圈。别人看,只看见空座、灰梁、积着尘的宫灯;他看,看见的是另一些——二楼雅座的栏杆上,坐着个穿长衫的影子;台口左边那根柱子的阴影里,蹲着一团更小的、模模糊糊的东西;顶棚的藻井底下,还飘着几点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散得快没了形的残念。
不多,十几个。
乱世上,戏楼这种地方,阴气比别处重,活人来寻热闹,死人也来。它们不害人,只是舍不得这一口热闹气,天天来,夜夜来,等到哪一天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就散在梁上、瓦缝里,成了戏楼的一部分。
筂玄??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了半息。
这些东西,平日他开琴,头一个音就要被压下去。师门的规矩,法器一动,方圆十丈的亡魂,伏的伏,散的散,没有第二个道理。
今夜,他却先把弓,悬在了弦上。
弓子搭上弦的那一瞬,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先前那份冷、那份紧、那份"进屋先找出口"的戒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垂下眼,肩松下来,呼吸放得极长。
第一个音出来了。
那是一个极轻的长音,从琴筒深处幽幽地浮上来,像深夜里,一口枯井的井底,忽然漾开的一圈水声。
广和楼里很静。
孙九龄站在台边,不知不觉把手笼进了袖子里。看场的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扫落叶了,拄着扫帚,站在门口听。
曲子一转,进了正板。
《夜深沉》原是从《思凡》里化出来的,写的是一个小尼姑深夜独坐、思凡又不敢思凡的那段心绪,最是缠绵悱恻。可后来这支牌子用在《霸王别姬》里,虞姬深夜舞剑,配合着这曲子,缠绵里就透出了金戈之声、末路之悲。
筂玄??拉的,正是后者。
他的弓法极稳,快弓不乱,慢弓不断。一段急促的音符如骤雨打在铁甲上,字字铿锵;忽然又一收,万籁俱寂,只剩一根弦在极低处呜咽,像英雄末路,像美人诀别,像八千子弟散尽之后,乌江边那一夜的风。
栩清鹤坐在台下第一排,一动不动。
他听出来了。
这个人拉的不是"曲"。
寻常琴师拉《夜深沉》,拉的是技巧,是味道,是让听客叫一声"好"。这个人拉的,是夜里真有那么深,真有那么冷,真有一个人,站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这琴里,有杀气,也有悲悯。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怎么拉得出这样的琴?
而就在曲子拉到最低回、最幽暗的那一段时——
栩清鹤看见了。
广和楼的二楼雅座、廊柱后头、台口的阴影里,原本那些若有若无、连他平日都要凝神才能察觉的"东西",此刻,全都不动了。
他知道这座戏楼里有多少亡魂。
戏楼是阴气汇聚的地方,几十年间,累死在台上的、听戏听死在座位上的、战乱里没了的……走不干净的,都爱往这儿聚。平日里它们飘来飘去,听戏,是它们留在人间为数不多的乐子。
可现在,随着那琴声,它们全都定住了。
像遇见了什么让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一个个伏在暗处,敛了形,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出。
二楼栏杆上,本来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上吊死的老账房——他生前最爱听戏,死后天天来。这会儿,他缩在柱子的阴影里,那张青白的脸朝着台上拉琴的人,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琴声有镇压之力。
这不是凡琴,也不是凡人。
栩清鹤的指尖,在茶碗上轻轻一收。
他终于明白,那把京胡旧得发紫的担子、那蒙得极好的蛇皮、还有那份与年纪不符的琴艺,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人手里的,哪里是琴。
是一把收魂的法器。
而那个坐在台下第一排、端着凉茶听琴的人——
就是他这趟北上,要找、要收、要给龙虎山一个了断的,最后一个渡魂人。
按规矩,此刻就该动手。
琴是现成的,人在眼前,戏楼里又没有旁人。弦上那道符只要催开,他甚至不用起身,一曲未尽,那个影子淡成那样的渡魂人,就会被生生从这副身子里拔出来。干净,利落,回去复命,是大功一件。
筂玄??的指腹,在弦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紫竹担子上,那个不起眼的古符纹,随着这一按,极淡地,亮了一线。
一线而已。
连楼上的老账房都没惊动——琴还在响,还是《夜深沉》最低回的那段,谁也听不出这琴声底下,压着什么。
可他到底,没有催第二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根手指为什么在弦上停住了。
是这个人影子淡成那样,却还坐得笔直,听琴时脸上没有半点惧色?是他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东西——没有怕,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得望不见底的、近乎慈悲的静?
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曲,他下不去手。
那线符光,极轻地,黯了下去。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在空旷的戏楼里绕了很久,才慢慢散尽。
广和楼里静了好一会儿。
孙九龄先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哇!"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活了五十多,没听过这么——这么——"他"这么"了半天,没找出词儿,最后一跺脚,"清鹤,就他了!我做主,就他了!"
老周头在门口也跟着点头,扫帚都忘了放下。
栩清鹤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看着台上那个已经收了弓、重新变回一副冷淡模样的年轻人。
"筂先生这琴,"他缓缓开口,"跟谁学的?"
"家父。"筂玄??答。
"令尊也是吃戏班这碗饭的?"
"不是。"筂玄??把琴轻轻放回琴匣,"他不拉给人听。"
"不拉给人听,"栩清鹤盯着他,"那拉给谁听?"
台上的人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与台下的栩清鹤对视。那一瞬,他黑沉沉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东西,仿佛在衡量这个问题的深浅,衡量眼前这个唱戏的,究竟听出了多少。
"拉给夜里不肯走的东西听。"
他说。
孙九龄在旁边没听懂,"哈哈"一笑:"大半夜的,你爹可真有雅兴。"
栩清鹤没有笑。
他听懂了。
他甚至听懂了这句话底下,那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这个人在告诉他:我看得见。我看得见你看得见的那些。我这把琴,也不是拉给活人听的。
是亮底,也是试探。
栩清鹤端着茶碗,慢慢站起来。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只是走到台跟前,仰起脸,看着台上的人。
两个人隔了三尺来高的台沿,一上一下,对望着。
"筂先生,"栩清鹤忽然问,"你拉这曲子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筂玄??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息。
"没想什么。"
"骗人。"栩清鹤极轻地说,"《夜深沉》这曲子,心里头没事的人,拉不出那个味儿。你拉到末了那段,弓是抖的——不是手不稳,是你心里头,有个人。"
筂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一回,轮到他被人看穿了。
他握弓的手不动声色地收了收,避开那个问题,声音重新冷下来:"栩老板听得倒细。"
"吃这碗饭的,耳朵都细。"栩清鹤收回目光,语气也淡回去,仿佛方才那句"有个人",只是说曲,不是说人,"你心里有谁,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这琴,往后是拉给我台上的戏,还是拉给别的?"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这一句问得极轻,落在空戏楼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孙九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莫名其妙地觉得脖子后头发凉。
筂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拉戏。"他终于说。
栩清鹤这才点了点头。
"留下吧。"他理了理长衫,转身往回走,"后天有一场堂会,你跟我去。"
孙九龄喜出望外:"成了?这就成了?"
"成了。"
栩清鹤往后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只是筂先生,"他的声音平平地传过来,"进了我庆和班的门,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栩老板请讲。"
"我唱戏的时候,"栩清鹤说,"你只管拉你的琴。台上的事,台下的事,你都别管。"他顿了顿,"尤其是——别管我'看见'的东西。"
身后,筂玄??握着琴匣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好。"他说。
栩清鹤这才迈步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在暮色里一闪,掀帘子进了后台。
台上,筂玄??独自站着,望着那道帘子落下的地方,站了很久。
他低头,打开琴匣,看着自己那把京胡。紫竹担子上,极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一个谁也不会留意的、古旧的符纹。此刻,那符纹正隐隐地、极淡地泛着一层光,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示警。
他伸出手,用拇指,缓缓按住了那个符。
光,灭了。
"渡魂人。"
他极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念了这三个字。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像一个猎人,终于在茫茫林海里,找到了他追了很多年的那只——鹤。
只是这猎人今夜,弓弦拉满了,又自己松了手。
他合上琴匣,"咔"的一声,搭扣落定。
出戏楼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外的风卷着落叶,肉市街上家家关门闭户,黑得早。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深青色的册子,就着廊下一盏昏灯,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头是他昨夜写下的判断:目标,方位,影子的虚实,身边亡魂的数目。
他提起笔,本该在末尾添两个字:"可收。"
笔尖悬了很久。
末了,他什么也没添,把册子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那个唱戏的说,他拉到末了那段,弓是抖的,说他心里头有个人。
筂玄??站在风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漆黑的街。
他心里头没有人。十一年前上龙虎山那天,师父就说过,干这一行,心里头不能有人。有人,弓就会抖;弓一抖,收的就不是魂,是自己的命。
他一直记得。
只是方才那一曲,拉到最深、最冷的地方,他眼前确实晃过一个影子。不是这戏楼里任何一个亡魂,也不是台上那个青衣。
是个更旧的、更远的,他以为自己早忘了的影子。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影子压了回去。
"没有。"他在风里,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两个字,像是反驳,又像是警告。
然后他提起琴匣,走进了北平深秋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