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和时代过不去

「……经清产核资小组研究决定,红星干电池厂,自今日起,正式破产解散。全厂两千一百名全民所有制职工,工龄一次性买断。补偿款核算标准已张贴在大院布告栏,请大家排队签字,领取下岗证。」

广播喇叭里,清算组冰冷的机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体育馆闷热的半空中来回拉扯。

台下两千多号人,死一样的寂寂。

姜烈站在人群最前方。她二十六岁,身上那件大垫肩的红色呢子大衣,在满场灰蓝色的劳保工装里扎眼得像一摊刚流出来的血。她抹着大红唇,死死盯着台上那几个穿着黑皮夹克、夹着公事包的清算组干部。

她看见身后那些平时在车间里能把钢板开出花来的老工人,此时像一具具被抽了脊梁骨的干尸。

「改制……优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看着手里刚发下来的蓝皮下岗证,眼圈在一瞬间红透了,嘴唇哆嗦着,「我们做错啥了?啊?厂长!这七年来,为了赶超洋人的聚合物锂电技术,技术科连大年三十都没回过家!我们天天吃住在实验室,我们知道国外的好,我们在追啊……」

老工人猛地揪住身旁清算组成员的领子,绝望地咆哮:「为什么不给我们时间了?哪怕再给一年!就一年!小苏的电解液公式就做出来了!我们的手艺不比洋人差,凭啥一夜之间说不要就不要了?!」

清算组干部有些嫌恶地推开他的手,弹了弹衣服上的褶皱,声音冷得像冰包装:「老同志,清醒点。大潮来了,时代不等你们。诺基亚、金霸王进口一节电池卖多少钱,你们红星厂的流水线开机一天就亏损十万。这叫市场淘汰,懂吗?别和时代过不去。」

别和时代过不去。

这七个字,生生阉割了两千名工匠后半生所有的活路。

大会散场时,体育馆门口的泥水里扔满了被踩碎的奖章。两千名工人像被时代吐出来的残渣,麻木地走向大雨里。他们之中,有人明天就要去菜市场和农民抢摊位,有人得去街头为了几毛钱和城管下跪。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尊严、他们熬瞎了眼换来的技术,从今天起,彻底成了擦脚的废纸。他们再无出路。

姜烈的父亲,老技术科长姜远山,在人群最后面走得极慢。

他那双常年被石墨粉尘染黑、再也洗不干净的双手,此刻神经质般地在半空中抓握着,似乎还想去调试车床的精度,去触摸微米级的隔膜。可他的眼前,只有被资产清理小组粗暴推倒的研发实验室。

「阿烈……」姜远山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身边一抹红衣的女儿。他的眼神里不是认命,而是极致的不甘与愤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1970年产的军用黄铜手电筒,手死死攥着,骨节发白:「我们……不是废物。阿烈,爸没给中国工匠丢人……是这天转得太快了……它不给我们时间了……」

话音未落,老头子胸口猛地一震,那双抓了一辈子专利图纸的手在空中狠狠一抓,便像一棵被生生锯断的老树,直挺挺地栽进了黑沉沉的泥水里。

心梗猝死。

他到死都死死攥着那个手电筒,里面的干电池因为积压太久早已腐蚀漏液,白色的粘稠化学沫子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黏糊糊地,像是一场无声的羞辱。

父亲的葬礼办在三天后,大院里空落落的。没有几个人来,因为活着的人已经在为了明天的一碗稀饭在街头肉搏,时代的巨浪把小人物碾得连回头看一眼死人的时间都没有。

葬礼结束的深夜,姜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平房里。

窗外,大街小巷铺天盖地全都是摩托罗拉传呼机和洋品牌手机的霓虹广告。电视里金发碧眼的买办精英喝着香槟,在大洋彼岸的真空世界里嘲笑着中国作坊的落后。

姜烈没哭。她用干净的帕子一根一根擦干父亲手上的黑石墨,把那个烂穿了底、流着白沫的手电筒揣进了大衣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唇,眼底燃烧着野兽般狂暴的疯劲。

「爸,他们被时代裹挟着认了命,我不认。」

「外国人不给我们时间进步,那老娘就去砸了他们的钟。」

「这条命我不要了。这辈子,我要让正负极的火花,把这冷酷的时代,烧出一个窟窿来!」

那一夜,这年的最后一场秋雨停了。姜烈踩着尖锐的高跟鞋走出大院,头也不回地,一脚踩碎了满地的残叶。她要去搞电池。这不是生意,是她对这个抛弃了她们两代人脊梁的时代,最野蛮、最疯狂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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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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